文档介绍:被挡在门外的女孩
周珺
夏天的夜空。
没有一丝风。几幢旧式大楼灯光通明,大楼的自沿像爬满发暗的藤蔓
生物似的晾满了衣物。楼下面是条熙熙攘攘的街。夜在它的背后蓝得发亮,
灯光也亮,一路下来两边的白炽灯亮得像燃烧的焰火。
在街的拐角,有个中年男人在烤煎饼,香气飘散开来,在灯光下面有
股氤氲的气霭。边上站着一些男孩,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旁边等待的女孩
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在谈最近的一场电影,女孩们也在说着什么,声音
细细的像煎饼上的小芝麻,一粒粒的。中年男人有时望一下他们,他将手里
的饼啪啪地拍在油锅上,扑鼻的香气似声音一般变得轻盈飘缈。
远处有个男人在走动。沿着灰白的水泥外墙,他的白色衬衣在夜色里
就像颗脆弱而发亮的硬点,男人穿过几辆横着的自行车,开始向街道的拐角
走来。
煎饼滩边一些学生开始慢慢散去,
笑说着跟了上来。两个女孩都是长头发,短裙子,修长的腿,赤脚穿着细丝
络的拖鞋。其中一个女孩脚踝上系着一串蓝色珠子,她手里抱着书本,一边
聆听着对方的讲话,一边向前走着。偶尔女孩看到了远处那个发亮的白衣男
人,她抬起头专注地望着这个硬点,有一刹那她根本没在听身边人的讲话。
女孩的脸很小巧,眼睛又黑又深,灯光下她的皮肤白皙,头发显得又黑又浓。
像是有人叫了一声,不知道在叫谁。
那个男人向四周环顾着,却并没有停下脚步。男人穿着件中国男人泛
了滥的白色衬衣,然而他身材修长,气质儒雅。男人又回头张望着,他感到
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当他猛然起步时,一个小女孩从他臂膀下惊慌地跳
了起来、他停下脚步,有点吃惊地望着对方,就是那个小女孩,她将书本掩
住差点惊叫的嘴,一双眼睛惊惶迷离地望着他。她身边的男孩突然高声叫了
起来——张老师。那个被叫做张老师的男人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微笑着点点
头说:逛街呢。接着他又凝神看了女孩一眼,女孩没有说话,扑哧着眼睫毛,
一双又黑又深的眼睛朝着那个男人望去,她并没有说什么,男人再次看了她
一下,也没有说些什么。接着男人开始继续向前走去。
女孩和她的朋友也继续前行,但她的眼睛依然望着那个远去的发亮的
硬点。她偶尔会低下眼帘沉思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向背后再次里去,
远处那个发亮的硬点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并没有回头。她看到男人的白色
身影走近了一幢居民楼,在夜色里,在一丛绿色灌木的背后渐渐消失。
人群缓缓而行,她依然回头望着他。,
她的目光才跟随着落了下来。这时女孩慢慢将阁在嘴前的书本移开,灯光落
在她红艳厚实的,与她小巧脸蛋不相称的嘴唇上,她听见自己缓缓地吐出了
三个字——张子介。她将书的扉页展开,像是确定一下,她望着扉页上的一
行字,那泛黄褪了色的签名,她默念着: 年,子介购于新华书店。
她不是我,这个女孩不是,从来就不是,她只是个沉默的产物,就像
个礼物,因错过时机,她停放在了这里。她曾经注视着她的主人,以及她曾
将前往的主人,但是时空阻隔,她成了我这里的主角。涵玉,我给她起名叫
涵玉,现在我要描绘出这个女孩生活的整体,她有限的过去以及她的声音。
她惟一的声音就是她的行动。她一行动就发现了身边所有人的不幸。
因为我把她降生在了田坂边,农村里的年轻人他们都行动过,他们热情奔放
野心勃勃,想要赤拳打一个天下。他们一出生就注定了行动,他们一行动他
们的父母就被留了下来,像洪水冲击后停滞在原地的礁石。现在轮到她了,
她的父亲曾经一直孜孜不倦地进行一些房子的改造,他有着他的计划;她母
亲日夜备课,她得为次日的孩子上课。
这屋子里的所有的人都在行动,行动太快,谁也无暇看对方,无暇因
为目光相遇而被迫解说,陈述。他们互不交谈,就像两个老人在家里摸摸索
索,让家具发出声音,让锅碗发出一些日常生活该发出的声音。
在这间祖屋里涵玉一直以为他们在暗地里往视着她的成长。她也纳闷
这两个陌生人怎么走到了一块,并且时刻用她的存在提醒证明着什么。她不
敢问她母亲,有一次单独的,她向她父亲提问:“为什么是我们三个住在一
起,不是李真的妈妈和我和你,或者我和妈妈和李真的爸爸住在一起,为什
么?”
她父亲望着她一言不发,当时他在用泥刀砌墙,听完她的问题,他站
起身,把水泥砂浆全部涂在了红砖的表面。接着他背着她走上了村子里惟一
一条通向镇子的大道。这时太阳已经下堕,血红的夕阳下外出的农人背着锄
头开始回家了,他们向他和他的女儿招呼着,有个女人往她手里塞了几粒桑
葚,也许她看上去让他们以为是刚哭过。她父亲一言不发,开始走出村子,
收割完的田坂上满是等距离的麦梗,固执粗大。她注意到稻田中央有一个稻
草人,穿着青布衫,有顶肮脏破烂的帽子盖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