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序
吴小如
我和常风先生相识至今已逾半个世纪。他是我的师辈。我虽没有听过常
老的课,但从抗日战争胜利后我即选择了写书评的习作方向,至少应该说在
与常老觌面以前已成为他的私淑弟子。年秋,我考上清华大学中文系三
年级做插班生,翌年又转入北大中文系,课余经常给各报刊撰文投稿。除经
沈从文先生介绍,认识了袁可嘉、金隄几位实际负责编辑副刊的青年教师外
(当时他们都在北大西语系任教,而我还是个本科生),同时也认识了常风
先生。常风先生当时长期协助朱光潜先生,凡朱先生主编的杂志和报纸副刊,
实际上都由常风先生负责编务。不久沈从文先生把一家报纸副刊交给我编,
为了稿件的互通有无,我同常风先生的过从因之日渐密迩。当时常老住北大
红楼后面的东斋,房间里还保存着日本人没有拆除的“他他密”。我每于不
上课时到常老住处谈天,上下古今,天空海阔,无所不谈。这样的师友情谊
和密切联系,一直保持到年我离开北大为止。及年我从天津回到
京郊燕大教书,随即展开“三反运动”,我根本没有时间进城去探访北大的
师友。直到年我到兰州大学讲学,这才又同常老相见,中间整整睽隔了
年。到年代常老来过北京,我去过一次太原,都曾与常老盘桓竟日。
此后常老多病,近年更长期卧床,我只能通过写信问候老人。而常老有信给
我,则由他的女公子代笔。在我心目中,常老始终是我的老师。而常老对于
我,则一直以平辈挚友相待。老人的谦诚恳,既使我终生铭感,又成为我
学习的榜样。我经常反思,我自己虽然也活了多岁,但比起我的师辈来却
总感到缺少点什么。我想,除了学问与见闻不及我的师长外,器识襟怀也不
及老辈那样豁达中和,淳厚平易。我应该向老师们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常风先生自年代从事笔耕以来,其胆识与锐气是很了不起的。收在《弃
馀集》里的书评,举凡鲁迅、茅盾、老舍等老作家以及当时刚刚崭露头角的
新人的作品,常风先生都不客气地加以评论过。当然,评论的态度是严肃的,
见解是公允的,这原是写书评起码的要求和准则。到年,常风先生另一
本文艺评论专著《窥天集》出版,承先生不弃,惠赠一册。记得在捧读之后,
曾写过一篇书评,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年,《弃馀集》收在《逝水集》
中重新问世,我立即想到应该设法为常老的《窥天集》也找一条出路。到
年,凑巧山西教育出版社嘱我和上海的谢蔚明先生连袂合作主编一套丛书,
我总算有了一点决定取舍的“文权”,便征得常老同意重印《窥天集》。可
同时又出现了新问题。一是只印《窥天集》嫌字数不足,二是上海华东师大
图书馆的陈子善先生已与上海一家出版社谈妥,也想再印此书。陈子善先生
是治新文学史的专家,不仅对现、当代文献资料十分熟悉,且在探微抉秘补
阙拾遗方面尤见功夫。他除了想再印《窥天集》外,还准备把常老的集外文
尽量搜掘,合编到一起。于是我便特邀子善先生负责编纂常老的这本集子,
收入我和蔚明先生主编的这套丛书中。幸好上海方面的出版社联系人也是熟
朋友,同意这样办,于是很顺利地谈妥了此事。但使我对出版社,也包括对
作者和读者,感到歉疚的是,由于陈子善先生工作太忙,头绪也多,这本《窥
天集》的增补本直到年月才编完,致使我大大推迟了向出版社交稿的
时间。好在这事已得到出版社和常老本人的谅解,而对于子善先生,我仍由
衷地表示感谢,因为他毕竟为搜集常老的集外文花了很多时间与精力。还须
在这里一提的是,集外有五六篇文章是常风先生于年代在《武汉日报》上
发表的(那是由凌叔华女士主编的一个文艺副刊),子善先生一直未能找到。
最后由我拜托武汉市艺研所的蒋锡武兄,承他热心奔走,设法查到旧报纸,
并由他复印乃至亲自过录下来寄给了我,填补了这一空白。为此我特向锡武
兄致以诚挚的谢意。
常老从一开始就嘱我为《窥天集》的重印本写篇序言,这当然义不容辞。
于是我把常老的大著重温了一遍,同时也拜读了子善先生鼎力搜集的常老的
篇集外文。尽管这是常老五六十年前的旧作,今天重读,却依然饶有新意。
我认为,这是一本治现代文学史和关注半个多世纪前文坛现状的必读书。这
里我只想谈一点粗浅的读后感。
在我的师友中,有两位是专攻西方文学而又潜心于中国古典文学的。一
位是周汝昌先生,另一位则是长我岁的常风老师。周汝昌先生曾向我明白
表示,他学外文,是为了把中国几千年来优秀的传统文化介绍传播到西方世
界去;而从常老的这两本著作来看(《弃馀集》和《窥天集》,尤其是后者),
他乃是立足于我国民族文化立场,一方面把西方文化(包括文学创作和文艺
理论)介绍传播给国人,一方面更借鉴和利用西方的各色理论武器,来分析
探讨我国古典文学中未经前人道破的奥秘和精髓。他的治学途径以及其研究
的力度和深度,大有与钱钟书先生平分秋色、异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