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作者简介
吴方,四十五岁,北京市人,祖籍为安徽怀宁。“文革”中高中毕业,做过
矿工、司机,历十年。一九八二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做过杂志编辑,
后调至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任副研究员,从事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的研
究,现为北京语言学院副教授。近年著有《世纪风铃──文化人素描》(人民文
学出版社,)、《中国文化史图鉴》(山西教育出版社,)、《末世苍
茫──细说晚清思潮》(香港中华书局,)编有《朱湘诗全编》,以及论文、
随笔等。
引言
在二十几年前,笔者还是个十多岁的青年学生。也算生“逢”其时,正
值“文革”之际,停了学业,大家不得不抛书掷笔,去做工务农。古之好读
书者,一别书卷,辄有“仓皇辞庙,挥泪对宫娥”的痛感,而我辈懵懵然也。
这也不奇怪,因为那是处在一个整体荒诞的时代环境里。但时间一长,亦不
免有各种无聊苦闷袭来。大的不说,即举一小端而言,譬如,没有书读。
据说,在“文革”中,学者钱钟书先生下放劳动,他的夫人杨绎曾指一
小窝棚问,可否终老于此,钱氏想了想,说:“没有书读。”这么看,此种
匠乏,亦非小事了,也许,这关系到文明的传统,还不仅仅是个人的苦闷。
中国现代出版事业的开拓者张元济先生曾手书过一副旧对联,给我印象殊
深。联语是:
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
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这些简单的话里,似乎沉淀了许多代人的文化经验。是对历代焚书坑儒
者、对企图禁闭知识和思想的权威,默默发出的回应。
然而那时我“没有书读”。勉强的情况是,碰到什么便抓起来看,
恰如“拾到篮里就是菜”。有一回,偶然读到一本黑格尔著《哲学史讲
演录》,读得似懂,仅可说,慰情聊胜于无。不过,黑格尔有段话令我
难忘,他说:
“思相的活动,最初表现为历史的事实,过去的东西好像是在我们
的现实以外,但事实上我们之年以为我们,乃是由于我们在历史⋯⋯”
由此想到,举凡知识、技能、思想、学术以至人类文化许多方面的
东西,无论其今天的形态和风貌是什么样子,都是有其来自的,都包涵
着几番历史演变。因此企图割断或抹煞历史,“抽刀断水”,经贸部无
改于“水更流”。同时,黑格尔的话,也解释了,现实中的人们何以会
对了解和重新读解历史保持极大的兴趣。与那种以为我们可以创造历史
传统的自信不同,事实上,在传统属于我们之前,我们已经属于传统。
可以说,历史传统具有一程决定我们在生成过程中是什么的力量,不管
我们是否意识到历史传统总是影响并形成我们。
然而,这意味着什么呢?至少,一种历史意识会提示:了解或描写
过去,并非单为发思古之幽情而已。同时,一度为现实政治服务的“实
用历史”在“文革”中登峰造极,而终于破产,正如读书和思考,终究
凭谁也不能禁止。这里面也就包括了一代代人必然会要求重读历史、重
写历史,并且融入历史。
不过,说到“历史”,恐怕是题目太大、头绪万千,学问也甚多,恰似
“一入侯门深似海”了。简单而言,在一个意义上,“历史”乃是以往时间、
空间中所发生事情的总称,在另一个意义上,“历史”则是指对前述事情人
们所作的记载和描写以至于阐释,是前者的所谓“节略的文本”。又,二者
之间应该说自有一种“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这个分寸很不容易把握。
一方面,史书是不可能完全地拷贝全部历史的,另一方面,既为史书,则须
尽量地接近历史真相本身。由于有这个矛盾,也就是过去与现在、客体与主
体的矛盾,不可能完全消除,权宜的说法便认为,历史乃是一种对话。一方
面需要大史公的“实录无隐之旨”,另一方面又需要太史公的“博雅弘辨之
才”,对话,最好是逐渐加深理解的过程。这样的“历史理解”,对于今天
的写史、读史最有意义。我想,这大概不错。对于“断烂朝报”或“流水账”
式的历史,谁能不觉乏味而厌倦呢?至于打着“古为今用”的招牌,强作解
释、妄逞臆断的历史,尽管古人九泉之下已无从置辨,又何能逃历史之检验,
浪淘而去!
也许,人们更愿意读平实的、有启发性的历史。人物传记大抵也在这个
意思里。
迄今为止,提供给人们阅读的历史——古人写的或今人写的,分门别类
的,贯通的或断代的,教科书或小册子,正史、稗乘或人物传记——已经很
多了,以一个人的精力恐怕无法卒读,但是诸如此类仍然无可避免一种不充
分性。在这儿,除纂辑撰写的客观和主观局限外,也有一种习惯性定势在起
作用,即由于习惯使然,历史的关注点往往在于改朝换代等一类大的社会变
动以及战争和政潮等事件,关注帝王将相或显赫的政治人物、思想人物。在
振动的“历史之筛”中有幸留下来“出场”的,往往是活动于社会上层、据
要路津,处在“舞台”中心的人物、事情,他们在历史视野中成了中心、焦
点。说来,这也大致成了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