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棒子,棒子
吴童子
一
蓑衣房庄头的黄土路上,远远地过来一个大闺女。家织大布的裤褂上
绿下青,可可巧巧地穿在她娇小的腰身上。背后的拐篓里装满了成捆的苘坯,
沉沉地将背绳勒进她单薄的肩头。汗水顺着鹅蛋脸往下滴,长长的睫毛上挂
一排细小晶莹的水珠。脚后跟撩起团团烟尘,又飘飘扬扬地落在她裤腿和绣
花鞋上。走近庄头,她低着眉眼抿着嘴,余光里瞟见那熟悉的身影,心里暗
暗一笑,轻轻地放下拐篓⋯⋯
这闺女名叫环子,是刘圩瘸子刘二家的独生女。刘二先前有一个儿子,
快成丁时得一场暴病丢了命。作娘的激成了疯子,不见了好几天才从沟里起
水,红红火火一家人顿时冷清了下来。刘二腿不方便,做不了重活出不了门,
里里外外全靠闺女照应着。环子一年年长大,发盛得跟朵花似的,直引得媒
婆们蹙起狗鼻子在家前屋后打转转。刘二私下盘算着招个上门女婿,一为自
己老来有靠,二来也好撑着这个门户。
暮春的一天,太阳晒得人心里发燥,暖风吹得人身上发懒。环子就在
那天认识的福山。
路过蓑衣房时,环子觉得拐篓沉得跟座草堆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贴身衣裳被汗湿透粘在身上。她不敢歇,怕到集上晚了,卖不上好价钱,脸
挣得血红往前赶,心里想着瘸大还等这钱还帐哩。
忽然背上没了分量。她回过头,见一个小伙子正托着拐篓。他一声不
吭地从她背上卸下拐篓,然后自己背上就走。刚走几步又停下来,见环子站
着发愣,他咧开嘴憨笑笑:“走吧。”又回头就走。
环子紧一步慢一步地跟在后头,不时拿眼偷偷地瞟他。只见他个子不
高,结实得象根顶门杠,紫土布勒腰刹出浑身精神。红黝黝的脸膛厚厚的唇,
唇上嫩乌透出一层青春的润泽,不太大的眼里满带精。走起路来又快又重,
跺得大路咚咚直响,环子空着两手也撵不上。到了集上,他放下拐篓就消失
在赶集的人群里了。这就是福山。
福山那天在集上就跟掉了魂似的。心里老想着那个俊闺女,可又不敢
去找她,早早地就下集等在庄头。环子下集,见了他忙道谢,一声“有累大
哥了”尤如莺歌燕啭,在福山耳边悠响了好些天。
一回生二回熟。福山日后时常等在庄头,装着巧遇环子,然后两人一
起赶集一起下集。要是哪回逢集没等到环子,他就整天犯醋心似地吃不好睡
不稳,看甚都不顺眼,碰甚都碍事,跟吃了枪药似地见火就炸,提着两个拳
头到处找茬打仗。
连着好几集没等着环子,福山象丢了半条命,懒懒地跟暴晒缺水的蔫
巴庄稼似地整天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头。一次次的期待,一次次的失望,一回
回的发泄,一回回的折磨。
他默默无语,心头却不住声地叫着“环子”,白日作梦般地幻想着奇迹
出现。
人们象偷似地将自家的麦子收完打光,还没等整个藏起来,鬼子就来
扫荡了。虽说抢了些粮食去,但也吃了模范队的不少亏。等鬼子走了,跑反
的人才稀稀拉拉回庄来。
又是逢集的日子,福山依然守在庄头槐树下,在过往的赶集人中寻找
那个渴望着的娇小身影。
太阳穿过槐叶空隙,在地上和福山的身上脸上构成七巧八怪的花树荫。
在福山眼里,树上那一根根细柔的枝条,都成了环子油光光的大辫子;地里
那刚鼓出小棒头的棒子棵,也成了环子姣好的腰肢。就连空中鶺鴒的一串串
鸣叫,传到福山耳朵里,也尽是环子那银铃般的欢笑。望一眼空空如也的大
路,他叹兴了。烦燥地捋下槐叶揉进耳里,浑身乏力地倚靠在槐树上,闭起
眼睛随心所欲地想入非非。
他觉着有甚么在脸上爬,虚虚痒痒的,便朝脸上抹一把。抹过一阵又
来了。气得他狠抹了一把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看不清楚──只见有人站在
面前,刚想开口恶骂,再定睛细看,原来正是自己想的那人。恶骂咽进肚里,
陡然来了精神,丢了的半条命也重新归回他的身上来。
“你,你怎么才来?”福山一肚子怨气地问。
环子不解地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指指太阳说:“不算晚嘛。”
他也自觉问得没头没脑,解嘲地拍拍后脑勺,扯掉耳眼里的槐叶,背
起拐篓就上路。
环子告诉他:刚收完麦子就来了鬼子,跑反回来大又病了,一睡倒就
是好些天,前两天才能翘起头,她今天就是来买药的。
“那你也该捎句话来,我好去帮帮忙。”福山责怪她。
她听了心里一热,抿着嘴低下头,眼里忽然闪过一道顽皮:“一不沾亲
二不带故的,你去帮忙算幺还是算六?”
一句话堵得他嘴咕嘟,憋了半天才嘀咕一声:“就是想你啵。”
环子没想到他直通通撂出这话来,脸上骤然绽开两朵桃花,心里打鼓
似地咚咚响,只低着头走路。福山话刚出口也愣住了,他怕她变恼,不时偷
眼看她的脸色,不见她开口,他也不知理甚话题。两人就这么闷头朝前走,
四只脚板在路上踏出单调的声响。
说是“夏至水门开”,都过小暑了,也没见天上掉个雨星星。路上的尘
灰积有寸把厚,几里路走下来,衣后襟上都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