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明清时期赋比兴表现手法的探讨——兼论唐宋诗争
郭前孔
(济南大学文学院,山东济南 250002)
〔摘要〕赋、比、兴是自《诗经》以来诗歌的艺术表现手法,影响中国数千年。继汉魏六朝之后,明清时期又掀起关于赋、比、兴讨论的热潮。但与汉魏六朝单纯探讨各自特性不同的是,明清时期的讨论几乎都与唐宋诗之争发生关联,各类宗唐派人士在斥责宋诗弊端的同时,均把唐宋诗之别看作是表现手法的差异,从而将论争引向深入。从明代开始的辨体至此有了更为明确的认识,宗唐派以后的文体观念大致不出这个范畴。事实上,自《诗经》以来,赋法也是诗歌表现的一种重要手法,从来没有脱离诗体而仅仅体现于其它文体。故无论赋比兴何种创作方法,根本在于触情而出、即事而作,而不是单纯强调其中任何一种。
〔关键词〕明清时期;赋;比;兴;表现手法;唐宋诗之争
〔中图分类号〕〔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2-3909(2012)04-0123-04
赋、比、兴本属“六诗”,最初并列出现在《周礼·春官》中。到汉代,汉儒说诗将“六诗”改为“六义”,比、兴也就成为与赋相异而彼此相关的诗歌表达方法,尽管此说与传统所谓“兴”义有所不同,有经学的牵强意味。后世大都将赋比兴视为“诗之所用”,即诗歌的表现手法。如六朝钟嵘的诗评即摆脱了儒学束缚,重视诗歌的艺术特征,在“六义”中只重赋比兴“三义”,并主张三者酌情而用。刘勰作《文心雕龙》,专设《比兴》一篇,并首次将比、兴连缀成词。其后,唐宋诗论家多将比兴作为艺术创作的形象思维方式,有时也将赋比兴视为表现手法,如宋人李仲蒙论及情物关系时云:“叙物以言情谓之赋,情物尽也;索物以托情谓之比,情附物者也;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者也。”[1](P658)
明清时期,赋比兴大都被作为诗歌的表现手法而得到进一步关注。从南宋末期渐起的唐宋诗之争,至此也达到高潮,宗唐派与宗宋派聚讼纷争,互不相让。他们就唐诗与宋诗的思想内容、审美风格、艺术特征等的优劣高下争辩不休,宗唐派还将唐宋诗的差异进一步归结于表现手法的不同,从而将唐宋诗争与诗歌的表现手法联系起来。在客观上,明清时期的唐宋诗之争引发了赋比兴在此一时期的重弹与弘扬。
一
明代诗学承接元代的论诗精神,对前代诗歌普遍持唐诗优于宋诗的看法,认为宋诗不足取,进而崇唐而黜宋。在他们看来,宋诗抛弃了《诗经》以来诗歌的优良传统,“以文为诗,以学为诗,以议论为诗”;而唐诗则传承了中国诗歌的固有传统,抒发感慨,吟咏性情,击节而诵,雅有韵致。
首先揭橥这面大旗的,是奠定有明一代诗学基础的诗坛领袖李东阳。李东阳论诗重在辨体和音律法度,强调“规制”和音律节奏。在他看来,诗文各自有着质的内在规定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体。辨体的目的,在于区分唐宋诗各自的审美特质,因而他力主宗唐法杜,以唐诗为准的,对宋诗加以贬抑:“唐人不言诗法,诗法多出宋,而宋人于诗无所得”,“宋诗深,却去唐远;元诗浅,去唐却近”[2](P1371),从而以唐诗为基准衡定诗史。以唐诗为基准的缘由,则在于他对比兴的推崇。《麓堂诗话》云:
“诗有三义,赋止居一,而比兴居其二。所谓比与兴者,皆托物寓情而为之者也。盖正言直述,则易于穷尽,而难于感发。惟有所寓托,形容摹写,反复讽咏,以俟人之自得,言有尽而意无穷,则神爽飞动,手舞足蹈而不自觉,此诗之所以贵情思而轻事实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