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十月》200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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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嗓子
吕新
“本人富连生,男,现年四十八岁,未婚,住本县捧场公社七台大队。本人状告王永春、商智永等人……”
“具状人富连生,本法庭提醒你,现在已经没有公社了,也没有大队了,赶快把公社和大队改过来,改成乡和村。”
“对不起,我就觉得不对,可仁贵非要这么写,还说按老规矩没错,我不能不听他的,谁让人家会写字呢……我不管他了,一会儿我就让人把它改过来。”
“继续说吧。”
一
十八年了,不,实际应该是二十年零三个月过去了,商智永终于又看到了故乡的容颜。原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从南面的那座长满野草和荆棘灌木的山梁上刚一翻上来,商智永一眼便看见了那片多年以来一直牢牢地夹在南北两条山脉之间的平川地带,卑微的故乡像一辆坏在平川里的马车一样无声无响地映入他的眼帘,使他的眼睛不禁有些生痛。二十多年过去了,要说一点变化也没有,那显然是不对的,而恰恰就是那变化本身让刚刚归来的商智永在这片此刻没有一个人出现的山梁上愣了许久。
石黄雀像儿时的伙伴一样在蒿草间飞起飞落,他没有看见。
眼前的故乡如同一枚风干了的果实,干瘪、紧缩、多皱、黯淡,没有一丝光泽。如果说从前的她曾经是一枚水果的话,那也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会相信,而以她现在的模样。就连曾经亲眼见过的人也开始对往昔的记忆产生疑惑,站在烈日下的山梁上费心地琢磨、增删、更改。很多地方都走了形,再也对不上了。
那些房子好像都还在,却旧得让人心惊,呆傻地站在各自最初的位置上,多少年都没有移动过一步。有几处新房,却更像是落在一件旧衣服上的几个刺眼的补丁,更像是缀在那件破衣服上的几粒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来的崭新而贵重的纽扣。
只知道衣服会缩水,一个地方难道也会缩水吗?商智永在心里问自己。山梁上的风还像从前那样清凉,他明显地感到梁上的风正在推着他往前走。聪明伶俐的风,别看不说话,却好像完全知道他的心思。商智永稳稳地站住,让扑在背上的风从两肋下过去,他放下手里的那只被烟熏过、被土埋过、被水泡过,上面浸过机油和鲜血的几乎不再能看出本色的灰色提包,抬起一只手,在有些模糊的眼前抹了一下。
这些年来,他的眼睛养成了见风就流泪的毛病,他不知像这样擦过多少次。
从无期徒刑改判为二十年,中间由于干活儿卖力,又救过贾守城一命,获得两年减刑,所以真正在沙河劳改农场劳动的时间应该是十八年;再加上一开始关押在烟山看守所的那无人理睬、几乎被遗忘了的两年零三个月,正好是二十年零三个月。
二十年零三个月。
这样说来,王永春做鬼已经十八年了?已经在阴冷潮湿的烟山下面埋葬了二百一十六个月了?已经在连核桃虫都到不了的深土层里躺了六千四百八十天了?这样算来,王永春的那第一个孩子如今至少也应该有三十出头了。
二十年零三个月,没有照过一次镜子,因此,商智永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他有时会借助别人看他时的那种眼神和表情,来猜想、判断自己现今的模样。
一次又一次,从别人的那些镜子里,他仿佛多少照见了一些自己。其实,不用照也不难想到,一定不会很好,甚至有可能相当的怪异。
不是吗?那年去土城挖壕沟回来的路上,他扛着铁锹,目不斜视,以一种近乎俯冲的姿势随队伍行进,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女孩儿说过的一句话就表达了类似的看法,也初步印证了他本人对自己的猜想。——当他行进到她们的旁边时,他听到那个小女孩儿以一种惊奇极了的声音对她的母亲说:
“妈妈你看那个人——”
小女孩儿的话初看只是说了半句,而实际却已相当完整了,该有的意思那半句话里面都有了。
当然,也并不全是这样的事,这些年来,好的事情其实也并没有完全与他隔绝。先是大赦一般,从无期徒刑猛然变成二十年,等于一下子把他从阴间又送回到了人间,让他起死回生,让他重新再活,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人世间的事,再大的好事还能大过这去?平白无故地送给你这么一件好事,平时让你吃点儿苦,受点儿罪,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好事并没有完,以后就是减刑。减刑就是奖励,相当于正常的人在社会上得奖一样,只不过人家是公民、是正数,而你的一切都是在负数的状态下运行的,两重天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