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夜晚的宣谕
夜晚,踹击…… 上小学三年级时,我就在川北一个小山村一间破旧的、堆放着两口棺材的小小教室里,知道了两个关于鲁迅的故事(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鲁迅的名字)。一个是说鲁迅走夜路回家途经一座坟岗时,看见坟丛中有一团白色的物体在蠕动,但鲁迅仍毫不迟疑地迈步向前,朝那堆挡道的白色蠕动物狠踹了一脚,紧接着便从故事的底部发出了“哇”的一声令人惊悸的尖叫。故事最后以揭开谜底的口吻告诉我们:原来只是个盗墓的。我那时分明有出了一口长气的感觉。尽管这个故事带有明显神化鲁迅的漏洞,但我宁愿相信它是真实的,因为从鲁迅的作品中不难发现与它的许多吻合之处。这个过于简单,犹似童谣的传说。想要说明的,不过是鲁迅不怕鬼,尤其是不怕夜间的鬼。在一篇表情相当复杂的文章里,鲁迅就直抒过胸臆:我是到底相信人死无鬼的(《且介亭杂文末编?死》)。在另一处,他还更加诚实地说他的作品里很有几分“鬼气”。他之所以会那么喜欢一位叫作安特莱夫的作家,就是因为后者的作品中充满了阴森森的幽魂……可鲁迅大约忘记了说,他自己就是一个比所有鬼都可怕、都有力量的鬼,是他的时代的鬼,也是出没在时代夜间的鬼……在一个没有上帝和神的时代与国家中,鬼魂无疑是唯一有力量的生灵,不管是人间的鬼还是非人间的鬼。
更加有着神话色彩的第二个故事,是这么回事。一位小偷躲在鲁迅的窗下,想等他熄灯上床后去偷东西。这厮虽然很有耐心,可到底运气欠佳:直到天亮,鲁迅也没有休息的意思,反倒是小偷自己疲倦地睡在了窗外……这个小偷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他在无意间充当了一回偷窥者的角色:通过他的眼睛我们才得以明白,鲁迅在夜间的确是难以入眠的。说到底,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这个小偷的好运和机会。夜间的鲁迅究竟在干什么呢?他那双良性“毒眼”睁得老大,他把自己的几乎所有时间都处理成了夜晚:鲁迅的文字莫不打上了黑夜的颜色,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了。他是一位迥异于常人的夜间的鬼,在稿纸上急行军的时候,形成了他自己所说的专和白天“捣鬼的夜气”(《准风月谈?夜颂》)。
鲁迅在黑暗中说,“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野草?秋夜》)。很有意思的是,这个声音和第一个故事中盗墓者嘴里发出的尖叫有着十分相似的质地:这是另一种鬼的尖叫。鲁迅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整夜不眠,想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他想通过对夜的谛听和另一种鬼类接上头。他说,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的,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令人惊悸的笑声。直到这时候,鲁迅才猛然发现,现在已经是半夜了,根本就不会还有别的什么人,所以,他才以恍然大悟的口气说:“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种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野草?秋夜》)有关这一点,那位倒霉的小偷是可以作证的。这是鬼类的笑声,是鬼类之间接头的口令、暗号和邮政编码。鬼与鬼之间的交往,就是通过令常人恐怖的笑声来达成的(参阅段成式《酉阳杂俎》、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的有关描叙)。但这是人间的夜游鬼和臆想中阴曹地府里的真鬼之间虚拟到近乎真实的交往。有意思的是,鲁迅的恍然大悟正好体现了他一贯不带笑意的幽默:他把一个自己早已洞明的事实,用几乎是刚刚才发现的神情来表达。这也是鬼类最常用的表情之一。
鲁迅的“毒眼”早已看穿了,他的几乎所有人间同类大半都是些披着人皮的饿鬼,是一些贪得无厌、无聊透顶的恶鬼,很会做一些粲然、勃然、恍然、混然、俨然的好文章(《准风月谈?夜颂》),却比夜间的真鬼更令人讨厌,当然,也更加色厉内荏。和夜半发出笑声的真鬼相比,人间的鬼是最不可信也是最没意思的鬼类。鲁迅和他们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不可能和他们交朋友;回到夜半,回到夜半的鬼族当中,鲁迅终于有了一种自绝于白天、自绝于人间的鬼类的残忍快感……
在许多人眼里,鲁迅是怀着近乎恶毒和绝望的快意走进夜晚的,也是怀着近乎热爱的心绪将自己的生存时空和作品时空处理成黑夜的。这显然和胆小“鬼”卡夫卡很不一样。后者要么把自己的全部生存时空缩小成一张床(比如在《变形记》中),要么就把它理解成一个地洞(比如在《地洞》中)。卡夫卡对夜晚有着超过常人的恐怖感,他只有躺在床上或龟缩在地洞才会觉得些许安全。1917年10月18日,卡夫卡怀着惊悸的心情在日记里写道:“对夜的恐惧,对非夜的恐惧。”这和鲁迅说我屋后有两株树,一棵是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决然不同,尽管它们在句法构成上有着相当的同一性(在此,我们肯定不能听从结构主义的意见)。卡夫卡只是想说,他对一切都感到恐惧,几乎没有例外的东西存在,鲁迅的意思是,他只有两棵树;前者是全,而后者近乎于一个选言判断;前者全部都想拒斥,后者则是选择性的──鲁迅必须要选用(顶好是爱上)其中的一棵“树”。两害相较从其轻:尽管黑夜和白天都令鲁迅讨厌,但黑夜显然比白天要稍稍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