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生日快乐
 
 
包倬
一头牛,能否感知自己的生死?若不能,那它为何从头天晚上就开始拒绝吃食而只喝水?它这么做,分明是为了让自己的肠胃里更干净。毕竟人们吃牛肉汤锅时都喜欢加牛杂。它来自三十公里以外的屠宰场,价值一万二千元。它不能让我把这些东西全倒了吧?”
“那你等着成为一个笑话吧。”
朱万坤仰面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因生气而急促。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听话的女儿,突然要做这么一件招人咒骂的事。他已经不止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朱丽的炫外之音。
“你命好,生了个能轻松赚钱的女儿。”
朱万坤向朱丽打听过她的工作,她回答得云淡风清,“做生意呗。”
“啥生意?”
“反正没偷没抢。”
做父母的,总容易相信子女,这出于一种期待和莫名的自信。朱万坤很自然地和女儿站在了一起。当然,他并不傻。她一边催促女儿结婚,一边劝她低调行事。所以,当朱丽花五十万块钱在阿尼卡盖了这栋惹人忌妒的乡村别墅时,父女已经发生过一次争执。
朱丽十八岁离开阿尼卡,一直生活在二百公里外的渡口。渡口在长江上游,是一个为煤矿而建立的城市。据说在那里,随便朝街上扔个石头都能砸中一个富翁。前些年,阿尼卡的年轻人蜂拥去煤山,直到有人死在井下,才断了他们发财的念想。有人说在渡口见过朱丽,但拒绝透露具体的场合。前些年,朱丽的母亲过世了。从那时起,她每年回阿尼卡一次,在过年时。
十二年,一个轮回。朱丽出门之时,正如歌里所唱“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镇长下乡,腋下夹着黑色皮包,上面有两个字:深圳。阿尼卡的很多人不认识“圳”字,而是读“川”。深川,深深的山川,他们容易理解。
十二年来,世界发生着巨变,阿尼卡也不例外。朱丽也不例外,她眼角的皱纹就是证明。现在,她把脸凑在衣柜镜子前,眯上眼,皱纹像投下石子的湖面。然后,她后退一步,坐到床上,听楼下的动静。牛羊猪肉已经切好,蔬菜佐料已经备好。有人拉开桌子,在打扑克。外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朱丽的电话也随之响起。
烟花到了,整整一车。两个小工汗流浃背地来回奔跑着,搬运了将近四十分钟,总算将那些烟花整齐地码在了院子里,占去了一半的空间。
“请大家注意一下烟火,”朱丽说了好几遍,以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有人发出啧啧之声。朱丽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声音。她一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大门口,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他喝太多,整个人虚脱了,扶着墙才能站住。朱丽叫了一声爸,并没有得到回应。朱万坤扶着墙去了厕所。朱丽凑到了牌桌上。她喜欢听他们一惊一乍的输赢之声。她给这些忙了一天的人泡茶,倒酒,发烟,告诉他们,大家放开玩,放开喝,最好是通宵达旦。
“谢谢你们。”
她一遍一遍说,发自内心地。有人向她道生日快乐。朱丽道了谢,快乐与否只有她自己知道,但这生日却一定要过的。
三十岁告别渡口,在阿尼卡为自己过一个生日,这不是朱丽心血来潮的决定。至于这个想法始于何时,她记不清了。如果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告别,她会选择另外一种更轰轰烈烈的方式:自杀。当然,那是之前的想法。现在,她很高兴自己不用选择那么极端的告别。渡口像个黑窟窿,朱丽一头扎进去,没了身影。当她再出来时,她希望告诉别人,自己还是朱万坤的大女儿,跟阿尼卡的其他女孩一样。
她努力使用阿尼卡方言跟人讲话,努力让自己变得朴素一点。她的衣柜里空空如此。在离开渡口时,平时穿的衣物都已送人。她为这个生日准备了三套同样颜色和款式的套装,这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某个通信公司的员工。
正月十八日,万事俱备。春风和阳光刚好抵消,不冷不热。早起的朱丽躲去车里抽了一支烟。她准备戒烟了,正在慢慢减少吸入量。停车场上停着她的奥迪轿车。这辆车曾是阿尼卡人议论的对象,他们说她开着一辆安了四个节育环的车。
朱丽站在停车场前,望向这个她已经不再熟悉的村庄。那弯曲的白带子似的水泥路,是她曾经的上学之路。而沿途的那些人家,都已经变了样。炊烟飘荡在阿尼卡的上空,有人在地里热火朝天地干活。偶尔有摩托车在公路上飞驰。
“现在还早,别人要吃完早饭才来吧。”
朱丽自言自语,自我安慰了一番后,决定不再被动地揣测别人,而是主动去村寨里看看。她推开了一家人的大门,男女老幼五口人正在吃饭。见到朱丽,男主人热情站起来招呼,女主人已经找来了碗筷,邀她一起吃饭。朱丽递了香烟过去,男主人接了,塞到耳朵后面。她不便久留,并为打扰他们吃饭而致歉。但对方的热情让她有些不习惯。男主人已经让出了座位,女主人拽住朱丽的手。朱丽心里掠过一丝寒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今天正月十八了。”她说。
“是啊,是啊,”男主人说,“管他啥十八十九的,饭总是要吃的。”
朱丽笑着,挣脱女主人的双手,逃走了。她又去到有人干活的地里,去到有人打牌的乡村活动室,所有见她的人都很热情,她一次次告诉他们,今天正月十八啦,但似乎没有一个人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朱丽后悔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