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洪流中的蔡元培
1916年12月,蔡元培从上海出发,在风雪中抵达北京,出任北大校长。此后由他催发、护持的新文化运动,影响、改变了这一百年来的中国历史走向。他领袖群伦,兼容并包,也一生为人所包围,只留下夹缝里的盛名
11月底的上海阴雨连绵。撑着雨伞,一路摸进老上海租界的华山路303号。一连串的箭头指示把来客辗转带至一幢精致的三层小洋楼前,门上挂着一块匾――“蔡元培故居陈列馆”。
一进门,几个年轻的志愿者争先恐后地给我讲解馆内陈列的种种和蔡元培的生平,听着像是事先背熟的台词。一问,他们是附近东华大学的大一新生。
“这朋友圈,才叫真牛掰!”误闯进来参观的一位中年男子辨认出墙上照片中一连串人物脸谱后,发出一连串啧啧声。“那蔡先生到底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啊?” 1918年8月,北京大学哲学门师生合影。前排右四为蔡元培,右三为陈独秀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高个子男生一下子卡在那里。我悄悄在一旁补上答案。
“姐姐,你是蔡先生的崇拜者么?”左脸颊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女孩跟上来问道。她告诉我:来故居参观的,不少是从台湾、香港和海外特意寻来,“都是仰慕蔡先生的人,他们历史懂得特别多,我特别怕自己说错话。
”
这幢小洋楼并非蔡家产业。1937年,蔡元培和家人只在此短暂租住数月。蔡元培一生都未买房置地,而是随着事业轨迹,带着家人在北京、绍兴、杭州、南京、莱比锡、巴黎等地辗转租住。
1936年,各界名流为他的70岁大寿举办祝寿宴时,由胡适、蒋梦麟等提议,数百人响应,商量共同集资为他营造一处房屋作为寿礼,使他有个颐养、著书的所在,可以把散落在各地的书籍聚拢起来。朋友和学生们的一番美意还没来得及张罗,炮火已经落到黄浦江。1937年,他乘船前往香港避难。
自1928年到1937年,蔡元培“滞留”上海长达九年。九年间,信函、政府公文一封接着一封从北平和南京飞来:一边是他的学生、代理北大校长之职的蒋梦麟屡屡催他北上主持校务;一边是南京方面频频请他出面“扑火”,先是党派纷争,后是一股接着一股汹涌而来的学潮。
他最疼爱的长女、画家蔡威廉画下了这一阶段的父亲。画中的蔡元培双手相合,略低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画面笼罩着一种沉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
此前的1916年12月,也是在这里,从巴黎留学归来的蔡元培出发北上,出任北京大学校长之职,此后由他催发、护持的一场激进狂飙的新文化运动,影响、改变了这一百年来的中国历史走向。蔡元培和他所代表的北大精神,也成为近代中国思想、学术、文化教育领域至今仍难以企及的精神范本。
美国哲学家约翰?杜威曾对胡适说:“以一个校长身份,能领导那所大学,对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起到转折作用的,除蔡元培而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 1927年4月18日,前排左二起:蒋介石、胡汉民、蔡元培、吴稚晖等在南京政府成立典礼上
催发者:新文化运动与百家争鸣
“蔡孑民先生于二十二日抵北京,大风雪中,来此学界泰斗,加晦雾之时睹一颗明星也。”1916年底,京城的报界作了这样的报道。
1917年1月9日,蔡元培正式向一千多名学生做就职演说,提出“大学乃研究高深学问之地”,勉励“诸君须抱定宗旨,为求学而来”“当以研究学术为天职”。
如何把清朝留下的学生以入仕为目的的“京师大学堂”,转变成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新式高等学府?
一周后,在上海主编《新青年》的陈独秀如约而来,成为蔡氏撬动这座传统学堂的关键一子。在汤尔和和沈尹默的提议下,蔡元培决心聘请这位以激进姿态鼓吹“德先生”和“赛先生”的思想界猛将来担任北大文科系长。当时陈独秀正好来京办事,蔡元培三顾茅庐,终以诚意打动他,并说服他把《新青年》杂志迁至北京。
这一年8月,26岁的胡适在纽约参加完博士论文考试一周后,就匆匆告别导师杜威,坐上回国的轮船。在他眼里,来自北大的一纸聘书要比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帽更有分量。
胡适是陈独秀着重推荐给蔡元培的。当时,还在美国留学的胡适是《新青年》的投稿人。当蔡元培得知新近一期杂志将刊登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而且此文极有可能在中国知识界引发大震荡,他立刻给远在纽约的胡适发去聘书。
初入北大,胡适担任三门课,每周12课时,任职第二个月起月薪增至280元,是北大教授里薪水最高的,超过众多比他更有资历的学者,足见蔡元培对他的器重。胡适没有让蔡元培失望,很快在新文化运动中暴得大名,成为北大的一块招牌。
晚年,胡适多次说起:如果没有蔡先生当年的着意提携,他的“一生也可能就在二三流报刊编辑的生涯中度过”。
陈独秀到任后,《新青年》编辑部亦随之迁至京城西侧北池子箭杆胡同9号的陈家。从此,北京大学成为新文化运动的核心,聚拢起胡适、陈独秀、钱玄同、刘半农、陶孟和等一干思想激进的知识分子。胡适后来颇为自负地说:北大的新文化运动是靠“三只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