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报告文学:百万三峡移民纪事
作者:何建明
序:老奶奶的从容步履……
2002年6月6日清晨,在大江边的一个山村路口,王朝珍奶奶就要离开她居住了84年的水市村了。她身边是成百上千的送行队伍和喧天的锣鼓声,在无数遍叮咛祝福中夹杂着无数声离别的哭泣。
欢送的彩旗已在猎猎晨风的吹动中行进,载人的汽车发动了隆隆作响的马达。全村人都要走了,但谁也没有第一个登车,所有的目光投向了王朝珍奶奶。
已当爷爷的长子过来想搀扶老母上车,不料老母轻轻将儿子的手一甩。
“妈,咱走吧,乡亲们都等您哪,啊!”儿子有些着急。
老母不理会,一句话不说。转头寻觅了一下:找到了。她的目光落到了一岁的重孙身上。
“好娃娃儿,来,给老宅居磕个头……”老人缓缓按下重孙,自己又颤颤巍巍地双膝跪地……“妈———”儿子大哭一声,随之跪在后面,俯首贴地。
“奶奶———”
“祖奶奶———”
全村要走的人都跪了下来。紧接的是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奶奶,你迁移到的江苏,是我的家乡,那儿也有长江,比这里还美……”我忍不住也挤过去同乡亲们一起搀扶她起身,从心底涌出这样一句话。我看到老奶奶的眼里闪出一丝光亮,然后义无反顾地拉着重孙,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直到远远地离开那个绿水青山的江边的小镇……影子渐渐变得模糊,模糊。
我发现那是由于我的眼泪。
上部:何为难题
世上什么事最难?你也许可以说出百个千个。但有位人称“中国老水利”的部长却对我说:中国的水利移民是最难最难的。我知道这位游击队大队长出身的老部长曾从事过30余年的中国水库移民安置工作。听人说,常挂在他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千难万难,难不过移民工作”。我开始不信,但到了三峡,到了移民第一线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这位老部长的话,也明白了为什么有诸多外国专家将三峡移民工作称为“世界级难题”。
然而在深入三峡库区采访后,我对这个“世界级难题”有了另一种更深的认识:国际界人士之所以将百万三峡移民比作是“世界级难题”,更多的是从移民的数量,以及可能带来的种种社会问题。即使如此,这“难题”要冠上“世界级”的也足够分量。但有一点,无论是外国的专家还是政要,他们绝对不会理解和懂得中国的三峡移民还有许多远比他们想像的难题多得多的问题。那是中国百姓特有的民情民风,而且不少过去一直还是被颂扬的美德呢!如对故土的爱恋,对土地的依赖,讲究亲情,注重家庭……然而所有这些却给移民带来了更大的困难,这样的国情只有中国人自己知道……
1难在情上
有一首歌中这么说,谁不说俺家乡好。确实,我们中国人是个特别看重“家”的民族,而且尤其注重尊孝“祖上”,怀恋故土。即使是个功成名就的伟人,也会非常看重“叶落归根”。更何况普通人家,庶民百姓。
无论是三峡移民,还是其他移民,只要是个移民,第一面临的就是必须告别故土,告别原有的家园。而这恰恰是中国百姓最为看重和忌讳的,他们甚至可以不惜生命的代价为保卫、固守家园和故土而奋斗。
三峡移民工作首先遇到的就是劝说移民们离开自己的家园和故土。不知峡区内情况的人,有个普遍的认识,三峡地区穷,让百姓搬迁不会是难题。其实情况恰恰相反,几乎所有属于三峡库区的移民原先居住的地方都是当地比较好的地方。三峡水库与其它水库不一样的地方是:它是以江建库,即以长江本身的基础,在宜昌三斗坪处建高坝后,利用宜昌至重庆间的630多公里的江段进行蓄水,使长江在这一段形成一个巨大的高水位库区,实现“下可发电防洪,上可航行泄洪”之目的。库区的移民,便是在这江段蓄水后所造成的淹没区内居住着的人们。
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沿江河栖息繁衍和以水促富饶的传统,中国民族的灿烂文化和辉煌历史几乎都是因为遵循了这一定律才有的今天。这是因为近贴江河的地方都是些好滩好地,能植能耕,而且总会使人畜两旺,俗话说有水则灵便是此理。三峡一带更不用说了,当年衣不蔽体,四面受敌的巴人之所以安身峡江两岸,就因为这儿除了能守能攻之外,还有到处都是临江富饶之地。诸葛亮劝说刘备定国此地也更多地是从这样独特的地域优势考虑。
三峡大坝建起,沿江被淹之地几乎无一不是那些过去临江的最好地段和最肥沃的滩地与坝子。移民们首先遇到的就是不舍的故土情感。
在三峡工程建设初期,国家实行的移民政策基本上是“就地后靠”,即最终从175米的蓄水线以下居住地,往后退移,搬到更高的坡岸和山丘上。后坡岸和后山丘都是些什么地方呀?高,自然不用说,在那儿几乎找不到坡度25度以下的地方。关键是这些地方不是荒就是秃,哪是人呆的地方嘛!
移民们无法接受与过去那些“不耕也能自然熟”的家园告别的现实。
但,搬是不可更改的。难题于是出现了———
老郑今年不到50岁,论“官”职也是全库区最低的一级,可他的名气在三峡库区甚至不比重庆市市长的影响小。因为大伙儿都知道老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