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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散文一篇
飘逝的绝唱
(2000年第3期《十月》)
李存葆
 绝色女子是上苍鬼斧神工的大艺术。 
这大艺术喷射出的大美,曾倾倒过几多王朝,也曾风魔过朱门绣户,蓬庐茅舍;这大美,曾使盖世英雄五尺刚化为绕指柔,也曾使布衣韦带神魂颠倒情难自持……
自从袒露着赤裸裸的真实的亚当和夏娃,在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上碰撞出第一缕美的彩虹后,,曾有多少人乘着生命的一叶扁舟,驶向鼓荡着大雷雨的爱河情海,不畏舟摧楫折的死生,遥望美丽如海市蜃楼般的此岸,去进展着灵魂的探险。 王实甫笔下的崔莺莺、张君瑞就是这样的探险者。 
似乎上苍早就为这对恋人心灵的约会作过精心的设计。只要细读《西厢记》的人,站在普救寺山门前,双目微合,脑际中便不难幻化出唐贞元十七年杏月,那旷男怨女相识前的情景. (精品文档请下载)
两辆来自京师的马车,颤颤悠悠地碾过蒲津浮桥,辚辚萧萧地向普救寺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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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载着前朝崔相国的棺梓,另一辆坐着相国的孤孀郑夫人,爱女莺莺,稚子欢郎及丫环红娘。莺莺年方十九,针线女红,诗词书算,无所不工。此时,郑夫人举家扶亡夫灵柩,欲去相国之故里博陵安葬。恰值蒲州军乱,无法东行,不得不寄篱于普救寺的“梨花深院”…… 
一匹瘦马由书童牵引,驮着洛阳才子张君瑞沿着古道由东而西,款款连连地走过来了……
张生之严君曾官拜礼部尚书,不幸五旬溘然长逝,继而慈闱又玉楼赴召。父母双亡,张生裘敝金尽,书剑飘零。他自幼萤窗雪案,刮垢磨光,胸有丘壑,笔有藏锋。然命运多舛,及至23岁仍功名未遂,冷衾无侣。适逢是春德宗降诏,开科取士,张生自恃有陆海潘江之才,,他一无挂碍,悠然自得。下榻蒲州后,他先是赏玩了蒲津渡口,志存高远地口占了那“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的诗篇,又被那直侵碧汉的舍利塔所吸引,便信步东向,来到普救寺山门前,游也豫也拾级而上,移步于喷射着盛唐华彩的寺中…… 
寺中九曲回廊傍近月亮门的一侧,曾是张生的“惊艳"处. 
当长叹“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的莺莺,遵母命和红娘走出“门掩重关"的梨花深院,穿过月亮门,款款点点地来到寺内,“享单着双肩,只将花笑拈”时,蓦地被游兴正浓的张生窥见了,莺莺的绝世姿容立时攫住了张生的目光,燃亮了他的双瞳。惊呆过后,张生石破天惊地呐喊道:“呀!正撞着五百年前的风流业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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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生虽一介寒士,但毕竟是官居一品的礼部尚书的遗孤,且又来自向被誉为“国色天香”的牡丹之故土、唐时之陪都洛阳,用张生自己的话说,他见过的玉人何止万千,为什么独有崔莺莺使他“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呢? 
这是因了莺莺是一美于众美的殊美之女子. 
正当张生忘情地鉴赏莺莺的绰约风姿时,被红娘一眼瞥见,她忙扯起莺莺的素纱长袖,。实际上,,她仍不嗔不喜,莲步轻移芳径,临去时蓦然回首,向张生投以“秋波一转”……
至美者的“秋波一转",是天国瑶池里的圣波在人世间的俄而一闪,,和轻佻女郎吊眉眼时所传递出的光,有着云泥之别。至美者秋波一转里所生发的美感,和美学家理论上的美感最为接近,它不包括生理上的快感和经历上的欲感,它是一种人们像崇拜圣母时一样的圣洁的美感。 
随着莺莺“临去秋波那一转”,沉浸于“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的气氛里的张生,心灵中产生了一种如沐圣雨,如饮琼浆的不可言喻的愉悦。 
太理性太实际的人,只会用功利的彩笔精心涂抹自己的脸谱,他们常是把生理冲动裹上层层纹饰,不许它露出本来的面目,以适应别人纷纷、纷纷别人的社会。这样的人,,然后再拥抱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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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却是封建士大夫阶层的“异类”。这位本来有着“云路鹏程九万里”志向的才子,在承受了绝色莺莺那“秋波一转"的朦胧的深浅莫测的爱的信号后,便断然决定不再赴考,抛弃那触手可及的“书中自有黄金屋",而去追求眼前的“颜如玉”.他几经周折,终于借居于普救寺大雄宝殿的西侧一厢,去作灵魂的探险者。 
我从张生的“惊艳"处,走进了大雄宝殿。这里曾是张生闹道场的地方,这里曾上演过一幕因“美"而生发的佛门闹剧。当三月十五月圆时,众和尚为崔相国做水陆道场。张生闻知,也随了一份斋追荐父母,欲再睹莺莺芳容…… 在张生焦渴的殷盼中,素缟白裙的莺莺踏着月色走来了,犹如“玉天仙离了碧霄",当莺莺袅袅婷婷地走进大殿,张生凝目而睇,但见莺莺“檀口点樱桃,粉鼻儿倚琼瑶,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如白荷出水,似月夜玉兰。楚楚动人的莺莺,不仅再次惊煞了张生,也使庄重庄严的佛殿里的众和尚,乱了方寸,没了章法. 
王实甫仅用《乔牌儿》、《甜水令》两小段曲牌,便将众和尚睹美时锁魂夺魄的情状,描绘得颊上三毛:那坐在法座上的年老法师,两眼直勾勾地瞅着莺莺,竟忘了念经;那击磬锤改变了方向,将身旁小和尚那光光的秃头当成木鱼儿敲;而被敲的小和尚因全神贯注莺莺,竟也不知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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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大殿内的众僧徒,不管老的少的,丑的俊的,愚钝的聪明的,无不呼不吸,神色恍惚,心摇目荡,颠三倒四,以致于烛尽无人点,香灭无人燃…… 
佛门本是训喻人们收敛内心截除欲念,以达物我两忘四大皆空的地方。但有着鲜活肉体的人毕竟不是石雕的罗汉,在至美者面前,也会解除心灵的防御和装饰,敞开并袒露出人性中爱美的本相,复原为凡胎俗骨。 
爱美的天性贯穿人类的起始和终极。《诗经》有“美目盼兮”的咏吟,而叹代乐府诗《陌上桑》,那么将人的这种天性描摹得活灵敏现: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 
少年见罗敷,脱帽著梢头。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诗中的行者、少年、耕者、锄者,来的去的,怨的怒的,皆因争睹罗敷的花容月貌而忘乎所以的情状,和《西厢记》中的法师、班首、头陀和张生迷恋莺莺俏娇之丽的场景,可谓异曲同工. 
今普救寺的佛洞里,藏着一刻有莺莺手掌印的唐砖。据传,当莺莺大雄宝殿追荐先父亡灵时,被众和尚盯得娇羞难禁,做罢道场,不待红娘搀扶,便匆匆欲返闺房,在抬脚迈越大殿门坎时,不慎腰一闪,,只得将左手触地,因支撑力过大,便在门前的砖尘上,留下了那沾有香脂腻粉的纤纤玉手的明晰印记。时被寺内的青年匠工发现,便画影刻形,烧砖标记。这遗存千年的至美者的掌印,印证着当美的闪电划过时,人们崇拜美的心态是何等狂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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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美是人的天性,,仅是一种表层而原始的欲的冲动,全然没有温文尔雅,而粗野的“审美”,甚至把“美”放逐到娼妇的位置。 
王实甫是美的鉴赏家,细检《西厢记》,他笔下的崔莺莺、,选择的是夺路而逃;而对才情俊逸的张生对她的鉴赏,却显得不嗔不喜,仪态万方,且临去时报以“秋波一转"。我猜度,张生在“惊艳"时,必定会从大家闺秀莺莺那“秋波一转”里,读到了比国风、楚辞、汉赋、唐诗还要美的风韵,读到了比中条山中那挂有露珠的龙柏花、连翘花还要美的风雅,也读到了比翔舞在辽阔黄河水面的鹳鸟还要美的风姿…… 
我徜徉在普救寺中,思绪绵绵. 
尽管北周时那石雕的菩萨仍以千古不变的笑容和目光面对着今天的世界,尽管那高耸的舍利塔早已易名莺莺塔,尽管那竹影摇曳的铺有唐时乳钉纹、莲花纹方砖的甬道上曾留下绝代佳人的芳踪,尽管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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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艳"时的月亮门仍像唐时那般雅致,然而,人们再也不会像张生那样,为上苍创造的“大艺术"喷射的“大美"所照亮,所溶解,所俘虏,所征服了。类似张生“惊艳”的事情,在当今这个世界上再也难以发生了。即使一千个佳丽同时摔倒在地,两千双玉手的印痕嵌入埃尘,也绝不可能再有人为她们画影刻形了. 
美早已从深宅大院的秋海棠的花影里走了出来,美早已揭开了那被金幔玉帐所覆盖的神秘的面纱,以千种风情,万种妩媚,,佳丽是杨柳,没有惠风吹拂的杨柳,我们这个世界将多了多少寂寞,少了多少欢欣! 
这无疑是人类社会文明一次质的飞跃. 
然而,正如美的艺术造型都有着它的黄金分割线一样,人类人性及个性的解放,也应该有着它的临界点。 
1971年盛夏,法国“自然派”的金发女郎们,首先撕开了美的面纱,半裸于海滩浴场。此风一开,旋即蔓延到希腊、西班牙和意大利等各国海滩。继而,全裸女子又纷纷袒示在西方各国政府划定的全裸海区。法律在满足了“自然派"吁请的同时,也使得女子的胴体,不再成为人世间永久的机密…… 
更令人瞠目的是,在当今日本的一些温泉宾馆及酒店里,竟出现了一道名叫“女体盛”的菜肴,把扶桑人的“饮食文化"推上了“极致”。中国有古语曰“秀色可餐”,而真正将之付诸“理论”的却是我们的东邻。“女体盛"是将处女的胴体作为菜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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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盘"须经三沐五浴,再用冰水冲淋后,才能仰躺在餐桌上。食物可摆放在处女胴体的任何部位,食客们可边吃边品评处子的身条容色,醉者亦可拿筷子捣其肌肤,亦可将食物酒水任意喷吐在胴体上,而“盘子”那么必须忍气吞声,纹丝不动地忍受着这一切。日本这个在“二战"期间曾野兽般的践踏过异域女子的时期,竟这样“文质彬彬”地“消受”着自己的女同胞…… 
当五洲的美女同聚一城,同登一台,进展着美的竞选的时候;当环球的服装模特共汇一地,共在一厅,尽情地展示着美的时候;当外域的酒吧里,顾客悠闲地喝着咖啡,在几个小时内,便把各种族的美女的胴体于脱衣舞中全部览遍的时候,那“大艺术”的震撼力便大大减弱了,人类承受美的信号也随之迟钝了。 
在我们这个国度里,当某些大款在流光溢彩的某些舞厅里,拍着佳丽的脸蛋像拍凉粉一样随意的时候;当某些大腕们在忽时忽暗的单独包下的恋歌房里,面对一排丽人像挑选一碟儿下酒菜一般随意的时候;当某些烛光憧憧的酒吧间里,三陪女闪着挑逗的目光,和腰缠万贯的洋佬阔少,同吃“交杯酒”的时候,美在遭到亵渎的同时也失去了对自身的珍爱……(精品文档请下载)
(二)
当痴男怨女的心被封建礼教的蚕茧密密匝匝所包裹的时候,两心之相知、相应、相求、相恋直至以身相许,可谓艰矣,难矣,苦矣,涩矣,绝少矣!有情人那鲜活的心,只能在门阀观念的箝制下屈从,只能在伦理纲常的樊篱中禁锁,只能在封建道德的桎梏下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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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婚姻连“眼缘"都显得那般悭吝,“心缘”更无从谈及。“饮食男女”只能在洞房花烛夜掀开红头盖时,方识得“庐山真面目”。张生虽意外地获得了莺莺“秋波一转”的眼缘,但要想和莺莺到达心灵的互相印证,进而喜结连理,那么必须以全部身心为赌注,在古老礼教的重压下昂起头颅,在门阀理念的高檐下昂起头颅,在含情脉脉的抚慰和恶意目光的扫射中昂起头颅,在希望的曙色和绝望的暝色中昂起头颅. 
大凡读过《西厢记》的人,都知悉在崔张爱情道路上横亘着“三座大山”,而每一座都是那般难以逾越。 
一乃封建礼教。 (精品文档请下载)
莺莺作为已故崔相国的千金,更需遵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孔孟之道。加之崔母尤崇周公之礼,“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者非呼唤不得涉入中堂,这就使莺莺成为幽禁在深闺中的一只不能飞鸣、,但“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使得矮矮花墙变为阻挡崔张萌发爱情的“世界屋脊”。 
二是门第差异. (精品文档请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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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莺之父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领六部九卿的相国,驷马高车,南面百城,门第是何等显赫;而张生虽曾是礼部尚书之子,然家道中落后,孑然一身,早已沦为断梗飘蓬的白衣素夫。崔张门第相较,判假设霄壤。传统婚姻最讲究“门当户对”,,她属于一个家族,代表一个阶层,倘假设嫁给张生,会被簪缨之族诮为彩凤随鸦,会大大有辱崔氏门楣. 
三为名花有主. (精品文档请下载)
此时莺莺已许给郑尚书之子、崔相国夫人之侄郑恒为妻。“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男"是封建婚姻的金科玉律,莺莺必须生为郑家人,死为郑家鬼,玉楼赴召后其贞节牌坊也必须立在郑氏松楸里。假设莺莺冒天下之大不韪,见异思迁,琵琶别抱,不啻把自己置于被封建文化审讯的“荡妇”的位置上. 
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里,包含着神秘,,当也属神秘的范畴。自从人猿揖别以来,向往爱便成了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上的饮食男女,对于星星和月亮般的憧憬和敬礼。越是神秘的东西,人们越想走近,越是难以采撷的“感情禁果”,人们越想摘之品之。汉字中“二人”为天,可见爱情之于人类,本是至高无上且能笼盖一切的。尽管封建礼教的桎梏是那般严密结实,但浪漫爱神,却从不顾及那些虚伪的道德,一旦具备生发爱情的气氛和环境,那被囚禁的“情感的狮子”便会冲破囚笼,上演出一幕幕荡魂摇魄的爱的悲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