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风吹屋檐
张金凤《人民日报》( 2017年11月29日  24 版)
屋檐是房屋的帽檐,长长的一溜儿茅草或青瓦,整齐排列,遮蔽过盛的阳光,遮挡过斜飘的雨水。屋檐不仅庇护着土墙、门板和一家人的冷暖,还庇护着共存于天地间的各种生灵。
屋檐下是鸟雀的家。长长的屋檐腋窝儿里,藏有灰白的燕窝。那紫燕呢喃着、盘算着,借着屋檐的弧度,衔泥筑巢,将温暖的家依偎着人的暖房。人们喜欢燕子,称它吉祥鸟,一户有了燕子的屋檐,就像佩戴了闪烁的勋章。屋檐下还庇护着麻雀。麻雀是偷懒的家伙,更是聪明的家伙,它瞅准屋檐下的瓦缝,一缩身子钻进去,在草坯的缝隙里找到自己的庇佑,生卵育雏,安度漂泊的一生。屋檐下有了鸟雀,这家就充满生机。哪怕是在西北风呼啸的时候。看,冬天里,一群灵动的麻雀“嗖”地从梧桐树、洋槐树、老榆树上飞起,像北风卷动的几片枯树叶,在天空划出几道优美的曲线,然后落在顶着几点残雪的草垛上,落在灰不溜秋的篱笆上,落在阳光下酣睡的猪身边,落在鸡的食槽边,落在狗窝旁的破碗边。一阵欢快的嘀嘀咕咕,或是在窃喜,或是在庆祝,小小的躯体,快速仰俯、跳跃。几粒草籽、残留的秕谷,甚至禽畜们嘴巴下的残渣,足够填饱它们弱小的肚腹。吃饱后的漫长时光,则用来跳跃和歌唱,用来祈祷和飞翔。
屋檐下是果实歇脚的地方。秋收开始,庭院里、仓房里满满当当,屋檐下那排橛子,一个个迎来自己的新娘。结实的橛子上挂着一串串金黄的苞米,苞米皮编成麻花辫,苞米棒子整齐地排列在两侧等待阳光的检阅。一棵棵辣椒红翠相间像幅喜庆的年画。串成串的辣椒挂得高高的,像要燃放的爆竹。若是系成圈的辣椒串儿,就成了一大朵花,将暗黄的土墙打扮得像个新郎官。几穗饱满的高粱,被从场院里挑出来,扎成一捆,展览在屋檐下,它们承载着给明年的土地传递薪火的神圣使命。窗台上常常晾晒着瓜豆的种子,那些狡黠的眼睛,窥探着岁月的产房。葫芦种子像整齐的牙齿,悄悄地咀嚼着岁月的香。深秋里,院角几个留瓢的葫芦早已熟得连绣花针都扎不进。摘下来,找村里最好的木匠用锯给开瓢,掏出饱满的种子、新鲜的瓤子,将瓢在锅里煮熟,依次摆在窗台上晒葫芦瓢。一张张笑脸在屋檐下承接阳光的锻打,褪去葫芦的胎痕,一步步走向成熟,走向瓢的风骨。地瓜收藏完毕,那些没有进入棚子睡觉的小地瓜,被刮去外皮煮熟来晒地瓜枣。晒席上满满当当的地瓜枣,像夏天里桃花河岸那一溜光屁股的顽童。红皮地瓜被冬日的太阳一晒,流出蜜汁般的油,馋嘴的麻雀频频光顾,成群结队来吃,专吃那甜软的。人们在高粱的秸秆顶端,绑上花花绿绿几块鲜艳的布条,将秸秆插在屋檐下,风一吹,布条“噗噜噜”直响,吓得偷吃者四散而逃。
屋檐下是农具的驿站。橛子高高低低排列在屋檐下,等待它的亲戚上门。担杖躺在兄弟般的橛子身边打瞌睡,除去清晨和傍晚担水的短暂时光,其他时间里,担杖安静地与它的兄弟厮守着。担杖两侧垂下弯弯的铁钩子,似乎在垂钓满天井的月色。天光微亮的时候,男人从橛子上摘下担杖,挑起一对洋铁桶,去往南菜园的甜水井。屋檐下,还挂着拴牛的绳索,提水的井绳,捆秸秆的草绳。打完场,晒干了粮,碌碡矗在墙角,碌碡挂,那个弯弯的牵引,就安详地歇在屋檐下。蓑衣和斗笠是乡下人的宝贝,晴天挡日头,雨天遮湿气,蓑衣防雨又御寒,干活累了,蓑衣往地上一铺,当草垫睡一觉,不用担心受潮。人回家的时候,斗笠和蓑衣就在门边的屋檐下静静地等待。立秋就挂锄了,忙了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