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李宗奇散文专辑
李宗奇的散文写作,从扎实的生活体验爆发,既有农村生活的艰难,也有日常生活的温暖,质朴、幽默、宽厚、蕴奇,动静、繁简有致,于人于事,追究、担待。
作者的《父亲》曾获第15届中国新闻奖报纸副刊作品复评暨2004年度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银奖(见本报2004/12/11,《文艺报》社选送)。
母亲
1984年正月的一天晚上,我睡得正香,电话铃声把我惊醒:娘病危,正在县医院抢救。我赶忙叫醒妻子和女儿,边商量边准备,赶坐了西安去合阳的早班火车。一路上,我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没说一句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在脸上,掉在身上。
娘的前半生是在苦水中泡大的。正是这苦难的生活境遇铸就了她倔强的性格。娘6岁离母,自小受到慈父的严教和继母的冷眼。她跟随慈父打过柴、点过瓜、种过菜;跟随继母养过鸡、烧过火、做过饭;跟随兄嫂纺过花、引过娃、看过门;跟随姐姐做过鞋、织过布、洗过衣。凡是大人干的活,她都争着学,抢着干,宁肯自己苦些累些,也不愿受人一句话。
娘到了上学的年龄,眼巴巴地看着乡亲邻里的孩子穿着整齐的衣裳,扎着小辫,背着书包兴高采烈地去私塾就读,心里难受极了,就硬着头皮去找我外爷。外爷说道:“娃呀,你没看咱过的啥日子,长年累月地有上顿没下顿,还能上得起学?我看,咱祖辈就是受苦的命。”娘看到外爷苦楚的样子,自认命苦。从此后,再没提过上学的事,也就没有上过一天学,也不认识一个字。娘出嫁前,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只收拾姐姐穿过的把儿。但身上的补丁整齐非常,顺是样儿,横是行儿。
娘嫁到贺硷后,家境也是苦涩的。兄弟三人,父亲排行老二。家中老大掌门,家务兄嫂操持,分家时,父亲母亲连同我,三双筷子三个碗,这就是家当。好在老天有眼,共产党施恩,土改时给我家分得了四间厦房和半座大房。娘如铁树开花,冷峻的脸上展开了笑容,因为有了真正属于自个儿的家。
娘是善良的。走路遇到蚂蚁过道、蚯蚓爬行,她总是绕道而行,决不伤害无辜。有一次,小弟病了,娘惦记着给补补身子,紧紧托着鸡蛋罐罐,眼睛盯着里边仅有的几个鸡蛋,挑来拣去,从中选了个小的,娘盘算着大一点儿的鸡蛋换盐分量能重一点儿。接着,娘把鸡蛋在碗沿上轻轻磕,小小的蛋黄儿和少得可怜的蛋清儿就落入碗底。我看到娘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掉了蛋黄前端黄豆大的那么一点儿东西,又夹掉蛋黄末端扁长的一点儿东西。我迷惑不解,问道:“娘,你这是干啥?”娘指着夹掉的东西说:“这是鸡娃的头和鸡娃的尾巴,吃掉这,是要遭孽的。”
当年天旱无雨,挨门乞讨的比现在的下岗职工还多。娘遇到有人讨饭,即使家中只有一个馍,也要掰半个给讨饭的,还要盛上一碗水说:“看你可怜的,忄西惶的,快坐下,吃上一点,喝些水。”一边说着,还要拍打拍打讨饭人身上的灰尘,听人家倾诉衷肠,讨饭的流泪,娘哭得伤心。
娘处处总把别人看得很重。吃饭时,娘总是把馍呀、面呀留给父亲和我们兄弟几个吃,自己就喝点汤将就。还振振有辞:“你大干重活,你们长身体,就得吃得强一些。”
娘教子极严,家中的清规戒律犯不得。谁要是学习成绩在班上不出头,谁要是在家中干活偷懒,谁要是出门对人不礼貌,轻则训话,重则罚跪。不解的是,一向在家中循规蹈矩的我,不论谁出了错,一旦罚跪,我就是赔桩的。娘拿着笤帚命令弟兄三个排成一行,跪得整整齐齐。出错者和赔桩的区别在于,出错者还要像党员在民主生活会上做检讨一样,当面认错并作出不再重犯的保证。尽管当时我认为娘的做法有过,但我理解娘的苦心,谁让我是老大呢?
我有了女儿后,娘似乎把心思和情感,一下子转移到了小孙女儿身上。我媳妇月子出来后,要带女儿到县城扶养,好说歹说,娘就是不同意,哭求着硬要将孙女留在家中。无奈,我媳妇只好留下35块钱,让父亲买一只奶羊,又花20块钱买了40斤黄豆,催羊下奶。每天一大早,父亲就牵着羊到沟边放牧,回来后,娘就忙着挤。每天,娘要热五六次奶,细心地喂养着女儿。到后半夜,还要披衣、点灯、打火,给女儿加餐一次。夏天里睡觉时,娘总是用扇子围着女儿轻轻地扇,生怕女儿热了;冬天里睡觉,娘用被子的大半部分把女儿盖得严严实实,生怕受凉。自己,用被子一角盖到前胸,露着后背。时间长了,逢天阴下雨,腰背就疼。娘平素对孙女十分疼爱,家中再艰难,也要把孙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辫儿翘得老高老高。
娘不识字,但能给女儿教好多民间儿歌。一次,我回家探亲,正欲进门,就听到女儿的学语声:“打锣锣,喂面面,喂下七斗八罐罐。东一斗,西一斗,南一斗,北一斗,骡子一斗,马一斗,剩下一斗喂黄狗。罐罐高,罐罐低,八个罐罐没有系……”我又惊又喜,轻手轻脚溜进院子,看到女儿在前面跚跚迈步,无节奏地拍击着小手,嘴里的儿歌稚气十足。再看跟在女儿身后的娘,弯曲的背影,耳边一缕在微风中飘动的银发,衬着脸上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