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黑色的遮蔽
梁解茹
我第一次见那黑色外套是外套在那墙壁上挂了几十年以后的事,在这
之前,我已经在那房间里出出过进过好几回,比如有一回小外甥和我捉迷藏,
他怦地推开这房间的门,我听到他因游戏刺激而变得更加尖细的稚嫩嗓门从
门缝里钻出来:“小姨,我躲哪儿啦?”我自然循着门的响声和小外甥的嗓
音进了那门;又比如有一回小外甥他奶奶病了,我便买了些水果、罐头去看
她,那时候她正卧床不起,我当然也进了那门。可是这几回我的注意力都过
于集中于某事,或者我压根儿就缺乏观察力;当然或许是因人和人或人和物
在空间和情感上缩短距离以后,人首先不知不觉麻痹了自己的意识,原先未
进过的门、未结识的人给你造成的那种神秘,那种神秘的未知和未知的神秘
也就荡然无存了。
首先还得感谢那缕光。那时候我和姐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冬日的阳
光正斜斜地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浅而清澈的小
溪,因为寒冷,小溪少了许多人和动物的打扰而显得安闲和洁净,惟有几只
刚下水的鸭子正用它们月牙形的嘴哆嗦着水面,把刚刚被阳光均匀铺洒上、
水载着光光贴着水缓缓流淌的水面哆出些许闹意。我们身边,则有几只鸡正
用爪子和面一般刨着土,不时有家禽发出亘古未变的吟唱。
在这样的时候,我想,人应该呆在家里,或在门口水泥地上晒太阳,
或干脆摆上一张小桌,约些人打牌、下棋、投骰子,或干脆躲进温暖的被窝
看电视或做些其它温暖的事。在这样的时候,应该生起火盆,炭火暗红的热,
把人的血液烤热,轰轰流响。总之,在冬日的柳镇应该处处呈现那种如怀胎
六月的少妇般的那种慵懒、安详和幸福。
这种情景是我从小熟知、习以为常却久已忘却久已没有享受过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脸上有没有呈现一种经过一桩大事后该有的疲惫、麻木或
者是轻松、得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事实上并不年轻的女人在步上婚
坛的刹那突然心生恐惧,临阵脱逃,躲进家乡的空气里试图补缀灵魂。也许
那个女人并不是我。而我姐姐也许腻味了那种重复,也许她心底里坚信有一
桩更好的婚姻在等待着我,期待明天相信明天更美好不也是人的天性吗?所
以在那一刻,我和姐姐确实并不向往过去和展望未来,我们只是相称那种情
境,在暖暖软软地晒太阳。
记得当时我隐约有一个念头,即祈祷时间就在那种情境中停滞下来,
永远不再溜走。
可是姐姐忽然站起身来,在晾衣杆上取下一件绿毛衣,这是外甥的毛
衣,袖口被什么东西挂断了钱,漏针了一大片。姐姐重新在椅子上坐上,手
指不停地灵巧地飞舞着,一会儿,她脚下就卷缩了一片鲜艳亮丽的毛线,细
细碎碎,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拆完了,她就站起身来,朝屋里(是老屋)
走去。我那时候不愿她离开我,离开眼前这片冬日,我说姐姐你干嘛呢,她
说我记得老屋抽屉里有同色的线,我去找一找,再拿副棒针给织一下,织一
织,还能穿。
“买一件得了。”
姐姐看我一眼,“你姐夫这么说,鹏鹏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不,我要
织一织,很久没织毛衣了。”她说着推开了那扇门,我跟了进去。
是那缕光作了向导。那缕光从尖尖的屋顶漏进来,被距离拉扯得长长
的直直的,然后在一张古旧的雕花床头捐个弯,落脚在一件黑色呢子外套的
背影上。这件外套挂在雕花大床里边,由一个竹制衣架支撑着,衣架钩子又
落到一枚穿过帐子钻入墙壁的铁钉上,它背朝着人的视线,显得宽大修长,
两只袖筒自然下垂,仿佛在严丝合缝地拥抱着墙壁,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拥抱
着紧靠墙壁站着的一个隐身人。因为阳光的透明,我这几人肉眼就看见一些
细小粉尘在那缕光亮中舞蹈、抖动,然后轻轻巧巧粘附在那片黑色上。我看
出来,那些粉尘仿佛都长了尖尖的脑袋,已深深钻入织品的每一丝纤维和每
一处皱褶,纤维和纤维之间、积年的和新鲜的粉尘之间又被时间长久浸泡、
混合,终于分不出彼此。这样,那件黑色外套给人的整体印象便是:古旧黯
淡、神秘莫测。
我是这样和我姐姐对话的:
“这件大衣好大呀!”
“是我故去的公公的。”
“你公公?不是你没出生他就已经去世了吗?这大衣——怎么还挂在这
儿?”
“怎么还挂在这儿?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挂上了,几十年了。我婆婆在世
时每年梅雨季节前都要拿下来刷刷晒晒,却不准套在肉身上的,哪怕是你姐
夫,哪怕是最穷困的那些日子。”
我啧啧俩声,说不出其它话来。
“你别啧啧,”姐姐说:“里面还有一件呢!”
我便伸两个手指头去揭那件外套,那感觉就像翻开一本禁书的封面,
或打开一个神秘洞穴,心有些莫名的紧张、兴奋和期待。里面也是一件呢子
外套,颜色是紫红的,尽管也显得古旧遥远,衣角袖边被磨而得纺织纤维丝
缕毕现,却因为有黑色外套的覆盖和蔽护而显得像北方寒冬大棚里种植的蔬
菜,过分青翠嫩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