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家庭:百年来的三次冲击及我们的选择*
孟宪范
一个世纪以来,中国的家庭经受了三次冲击:20世纪初指向家庭制度的批判、1949—1976年间指向家庭情感的政治运动、近30年指向家庭责任的经济理性的入侵。在三次冲击和经济社会剧变的背景下,当前,中国家庭处于压力增加和能力下降的失衡状态。今天重提家庭问题,是因为家庭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和大国崛起的历史使命面前具有了提升国家竞争力和对于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的新的功能。我们需要重新为家庭的战略地位定位。在放任家庭能力削弱还是支持家庭的问题上,除去支持家庭,我们别无选择。应当将支持家庭纳入中国作为大国崛起的战略框架之中。家庭问题需要进入国家的视野,需要建立支持家庭的政策体系。
关键词家庭家庭功能家庭政策
家庭研究并不处于社会研究和国家视野的中心。这道理很简单:现代社会是在家庭以外发展起来的,或者说是在公共领域发展起来的;在公共领域,问题层出不穷,它们占据着学者的主要视野,家庭这一古老的制度安排自然就居于边缘。* 本研究得到2007年度中国社会科学院老年科研基金的资助。
参见大卫·切尔:《家庭生活的社会学》,彭铟旎译,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192-193页。
而从国家的角度看,在现代国家需要应对问题的清单中,政治的、经济的、外交的、军事的、安全的、社会的、科教文卫的、突发的……既长且繁。家庭问题肯定处于这一清单的尾部。
本文的旨趣在于将家庭问题在国家视野中的位序前移,即将家庭问题从国家视野的边缘向视野的中心推进,将家庭的因素置于国家长期发展战略的框架之中。这是因为,家庭功能在今天有了新的内涵。由于家庭在增进国家竞争力和维护国家安全方面具有战略意义,家庭在国家生活中的重要性提高了。
审视中国的情况,可以发现,一个世纪以来,中国的家庭经受了涉及指向家庭制度、家庭情感、家庭责任的三次大的冲击而苦无招架之力。家庭压力在增加,而完成自身功能的能力却在弱化。本文拟在分析这三次冲击和论述家庭功能新内涵的基础上,提出国家应当建立支持家庭政策体系的观点。
第一次冲击:20世纪初指向家庭制度的批判
吉登斯说:“家庭是传统和现代性之间斗争的场所。”郑曦原、李方惠:《通向未来之路:与吉登斯对话》,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47页。
我们在中国就看到了这一斗争的丰富场景。回顾过去的百年,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家庭制度、家庭价值遭到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家庭功能经历了逐渐弱化的过程。
20 世纪初,一个引人瞩目的现象是,家庭制度在中国受到空前激烈的批判:一个将家庭作为组织、管理社会基础的传统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为了从传统之茧中蝶化,对家庭制度进行批判是必然的。
:封建家长制与封建社会的血肉联系
近代以来,中国传统的封建家长制度受到了严厉的批判。这一批判的产生,需要从现代化这个大背景来理解。由于在传统中国,家庭与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社会、伦理生活有着血肉相连的关系,封建家长制是封建统治的基础,构成了封建社会伦理、政治规则的基石,所以近代以来,在社会革命的大潮中,封建家长制度成为启蒙思想家激烈批判的对象。
对于当时激烈批判传统的现象,陈来先生有精彩的论述。他明确称之为“反传统”。那么,何以产生反传统的思潮呢?他指出,当时青年知识分子激烈否定民族文化传统,是基于强烈要求复兴民族国家的危机意识,是出自民族生存的危机感和对民族现代化的急迫关切。这一急迫要求导致青年知识分子的反传统情绪。简单地说,他们认为传统文化要为中国的落后挨打负全责。陈来:《传统与现代——人文主义的视界》,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7-19页。
进而言之,现代化的发端必然伴随着对于传统社会政治、思想、文化的批判。对此,吉登斯提出了现代社会发展的“断裂论”。他认为,历史发展的各个阶段都存在着断裂,但是现代社会的断裂特别值得重视。因为“现代的社会制度在某些方面是独一无二的,其在形式上异于所有类型的传统秩序”。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田禾译,译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3页。
那么,这种断裂给我们带来的变化有多么深刻呢?吉登斯指出,现代性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把我们抛离了所有类型的社会秩序的轨道,这种断裂正在改变我们日常生活中最熟悉和最带个人色彩的领域。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田禾译, 译林出版社,2000年7月第一版,第4页。
在中国,从辛亥革命、新文化运动到“五四”运动,我们所看到的狂飙突进的反传统热潮,青年知识分子对于包括封建家长制在内的传统社会的决绝式的批判,就是这种断裂在意识形态上的表现。
辛亥革命前后,民主革命的思想家就激烈批判封建专制制度,热情讴歌革命。他们在民族积贫积弱,屡受蹂躏的时候,胸怀救国救民的宏愿,对于封建家族制度及其伦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