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中国人为什么没有信仰?
邓晓芒
中国人为什么没有真正的信仰?我这里讲的信仰主要是指一种精神性的信仰,是对超越的东西的追求,而不是一般的信念,比如我相信明天会出太阳,或者是简单地相信某人某事。经过这种限定,这个问题就是中国人当前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也可以说是我们时代的一个严重的问题。在九十年代,国内学术界已经关注了这个问题,这就是那场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提出了中国知识分子人文精神失落的问题,关于信仰、崇高被人们所忽视的问题。但是九十年代的这场讨论最终并没有结果,它本来是想通过这种讨论恢复我们的信仰,至少是唤起大家的一种警惕或者是一种希望。但是,经过几年的讨论以后,我们看到现在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而且信仰失落的情况愈演愈烈,一直延续到今天。自古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应该说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道义和信仰的承担者,但是目前的情况恰好相反,特别是在知识分子的群体内,信仰失落的问题反而更加严重。行为失范,没有任何底线,学术造假变本加厉,日益沉沦,甚至于有人喊出了“渴望堕落”的口号。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我觉得应该从历史上来反思一下。我曾写过一篇短文《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信仰》,我想就这个问题的角度来切入。
一、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信仰?
本文要谈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真信仰。光是埋怨我们没有信仰,这没有什么用。我们要重新来检讨,从头来思考这个问题。就是我们以往讲的信仰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们算不算真正的信仰,我们是否曾经有过真正的信仰。如果我们以前有过,现在失落了,那么我们可以把它追回来;但是如果在某种意义上的那种真信仰我们从来都没有过,那么你现在说要恢复,或者说要
“坚守”,要“顶住”,要“寻根”,找回失落的东西,那就是一句空话了,因为你从来没有过。我提出的这个问题就是认为,我们现在所追求的那种信仰,我们其实从来没有过。九十年代的讨论里面经常提到西方的基督教、犹太教的信仰,包括伊斯兰教的信仰—张承志写了一部《心灵史》,就是讲伊斯兰教的信仰,—我们都没有过。没有过的东西就谈不上“失落”,没有过的东西,你必须去创造。这就是我们这个话题的切入点。
但是有人会反驳说,中国人怎么会没有信仰呢?肯定是有的。几千年中国的士大夫、知识分子们,也产生过大批的优秀人物,并且有很多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在信仰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坚定,为了理想,为了天道,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人在中国的历史上我们一下子就可以数出很多来。那么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这种精神能不能算做真正的信仰呢?我们应该来做一番分析。
这种信仰、这种理想精神的一个著名的代表,我们可以举宋明理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张载为例。他对士大夫的使命是看得非常崇高的,在这方面他有一句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几句话一直到今天都是非常震撼人心的,气魄也很大。为天地立心,为老百姓安身立命;往日的那些圣人,他们的那些道德学问已经断绝了,我们要把它继承下来,要为万世开太平。这样一种气魄,可以说是中国知识分子信仰的一个集中的代表。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来分析一下。
这个理想在当时提出来当然是不错的,但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重新来宣扬,为什么觉得这样一种精神我们失落了呢?我们能不能把这种东西再继承下来,重新弘扬起来呢?我们发现,当我们这样提出问题的时候,我们的底气有些不足。当代知识分子,21世纪了,你如果把张载的这种理想再提出来,你总觉得我们缺乏底气。为什么?因为当今的时代,这几个概念可以说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以说是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一个是“天地”,一个是“生民”,一个是“往圣”,还有一个万世“太平”的概念。这几个概念全都改变了,全都不是张载的那个时候、也不是中国传统文化所理解的那种意义了。
比如说“天地”的概念。天地的概念今天己经和那个时代大不相同了,当时的人们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今天会有这样的天地的概念,宇宙的概念。我们的神州6号上天,这个天地从自然科学角度看,已经成了科技研究的对象,已经失去了它的魅力。我们讲科学技术具有一种“驱魅”的作用,驱赶魅力,把天地的魅力全部取消了,它的审美价值已经不存在了,已经成了科学研究的对象。阿波罗11号登上了月球,那月球上面没有嫦娥,也没有吴刚和桂花树,就是那么一块死的石头,大家都知道了。这是从自然科学角度来看的。从人文社会的角度来看天地、天下的概念,跟当时的概念也大不一样。什么叫天下?天下当时理解就是中国,而现在是全球。全球有那么多等的伙伴。全球化的时代,除了
“我中华”这个中心以外,按以前的说法其他的都是“非我族类”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我们炎黄子孙,他那个心肯定是不一样的,你要为他们去“立心’、谈何容易。我们只占地球上的五分之一,你要为“天地”立心,就显得有点可笑了,有点像文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