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散文:从审美、审丑(亚审丑)到审智
——兼谈当代散文理论建构中历史的和逻辑的统一
◎孙绍振/文(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精华提示:本文对诗歌与散文的区分,最具专业眼光。]
在诗歌中,内情具有特殊性,不成问题,但其外感是不是同样要特殊呢?无数诗歌经典文本显示,在诗歌中的外物的感受却可以是普遍的,没有具体时间、地点条件的规定的。舒婷笔下的橡树,艾青笔下的乞丐,雪莱笔下的西风,普希金笔下的大海,里尔克笔下的豹,都是概括的,并不交代是早晨的还是晚上的,是城市的还是农村的。这是一种普遍的类的概括。外感越是概括,诗歌的想象的空间越是广阔,情感越是自由。如果,盲目追求具体特殊,要追问,艾青笔下的乞丐,究竟是男是女,究竟是老是少,越是具体特殊,越是缺乏诗意。越是缺乏诗意,也就越是向散文转化。这也就是说,散文的艺术奥秘在于,同样是特殊的情感,它的外感,越是特殊越好⑤。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杨朔把“每一篇散文都当作诗来写”,之所以造成模式化,概念化,当时的历史条件只是外部原因,混淆了文学形式的审美规范,则是其内在原因。
一
中国当代散文,有着一种悖论性质的奇观。一方面是,严肃文学的主体,如小说,诗歌,乃至话剧,遭受大众文化空前挤压,阵地相继陷落,走向边缘;另一方面,散文创作却有勃兴之势,作者队伍空前扩大,成为小说家、诗人、理论家乃至文化官员的“客厅”,风格样式异彩纷呈,突破了抒情和诗化审美的成规。但是,与这种态势极不相称的是散文理论的贫困,其学术积累,不但不如诗歌、小说、戏剧,而且连后起的、暴发的电影,甚至更为后发的电视理论都比不上。当然,毕竟散文创作实践的推动力是巨大的,散文理论,尤其是散文批评、散文理论史的研究开始了众声喧哗的繁盛期。但是,由于在基本理念上缺乏共识,对散文成就的评价,陷入全面混乱。全国唯一的《散文选刊》,所选作品之离谱,其目光之低下,每每令人莫名惊诧。不同出版社照例推出年度“最佳散文选”,篇目往往南辕北辙,互相重合者凤毛麟角。即使成就卓著的散文作家,在不同地区的年度的总结性论文中,所列品位相当悬殊。现象的杂陈,评价的任意成为“中国当代散文史”的顽症。更令人气短的是,一些散文家地位的显赫,不是由于作品的质量,而是缘于其在行政机构、散文学术团体或重要报刊中的权力。全国的散文评奖(除了少数以外),品评之失衡,人情之腐败,更是有目共睹。现代散文史论的学术研究,鲜有从当代散文发展制高点上提出问题,常常是分不清当年作家低水平的感想和真知灼见,眉毛胡子一把抓,满足于在历史资料的迷宫里打转,造成准学术垃圾与日俱增。在另一个极端上,则是一些照搬西方文化哲学术语的大块文章的喧嚣。从创作到理论如此混乱,导致散文在中国文坛上的处境十分尴尬。一度把散文视为“文类之母”的学者,也发出它沦为“次要文类”的哀叹,甚至称之为“不成为文体的流浪儿
”。台湾散文学者郑明娳更是哀叹散文成了“残留文类”。
从表面看来,散文理论似乎相当热闹。从上个世纪以来,散文界像走马灯似地提出种种观念,“大散文”、“纯散文”(“净化散文”)、“复调散文”、“文化散文”、“生命散文”、“新散文”,还有以作者身份划分的“学者散文”、“小女子散文”之类。但是,众多的主张,大都成为过眼烟云,纸人纸马,除了“大散文”,由于贾平凹和南帆等身体力行,以杰出的作品,产生一些号召力以外,其他的“理论”,作家似乎都不予理睬,众多的理论变成理论家各自的独白。对这种现象,楼肇明先生用“繁华下的贫困”来概括,是很有道理的。究竟贫困在什么地方?究其始终,是准则的混乱,而准则的混乱,是由于理论的混乱,而理论的混乱,则在根本上是由于思想方法的混乱,甚至是幼稚。
二
这些年学术界非常强调“学术规范”,诚然,为反对游言无根,是十分必要的,但,什么是学术规范的精神呢?粗浅的理解就是无一字无来历,引文要有原生的出处。如果这也算是规范的话,就太低级了。引述文献,是为了发挥自己的独创见解。但是,借助权威的、文献的装饰的套话、“陈言”,甚至是“蠢言”、学术假货,却在学术规范的幌子下泛滥成灾。
风行一时的理论,带着感觉、经验的繁杂性,严格说来,缺乏理论所必须具备的抽象力度和严密的内涵。其次,概念不成系列,大抵是孤立的、零碎的、缺乏衍生的观念的依托,充其量只是口号或者宣言而已。理论要成为理论,应该具备自洽的概念范畴体系,衍生概念处于自洽的逻辑的起点和终点之中。文化散文成立的前提是对应非文化散文,内涵是什么?纯散文,如果是艺术散文,那么“艺术”的内涵,是什么?大散文,大在哪里?新散文,和旧的有什么不同?系列概念的内涵,本该相互补充,相互支持才有理论的生命,互相干扰、交叉,互相游离的概念,与理论无缘。
当然,流行的散文观点,多多少少,还依托某些现成的常识性的经验,例如,抒情散文,叙事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