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香草坪生活的一些片段
姚茂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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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坪场坝上的日子,总是平平淡淡的。岁月的浸润,场坝人的脸上,都显得有些麻木,甚至呆傻了。即使在春天的阳光下,场坝上那几棵柿树,也不愿多发几枝喜庆的新芽;垃圾堆旁的老狗,再也不去争抢那黑乎乎的骨头;喧嚣的风,从大坳坡上掠下,从街头吹向街尾,小偷似的,没有半点声响,只有到了远处的沙土路上,才恶狠狠地跺出一地尘烟,往远处的付家坳去了。来来往往的过客,从来也不曾在这里把脚步放慢些,仿佛这里就是一段噩梦,急着要把它匆匆抹去;就是那些飞鸟,也日渐势利,不再栖在场坝那些屋檐了。
许多场坝上的人都在想,连乡政府旁边那一泓平淡了几百年的犀牛塘,都能在一夜之间漏个精光,吓得山上的憨佬们赶场都绕了大圈子才敢走进香草坪,为什么我们的日子却总是波澜不惊呢?
2
酒鬼老朝是一个铁匠,他的铁匠炉就摆在场坝的转角处。老朝已经很老了,胡子和眉毛一样白了,他的铁匠炉却比他还要老,但到底老多少,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铁匠炉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他一懂事,就晓得自己注定要接下这个班。在老朝的记忆里,自从九岁握起铁锤,六十多年的光阴,就在这叮当当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地溜走了。香草坪人都记得,老朝曾经是一个有些霸蛮的铁匠。在香草坪场坝的传说中,九岁的孤儿小朝,在头一天用一杆大秤吓跑偷牛的恶贼后,赶紧用一天的时间锻出了场坝的第一杆砂枪,就是那杆枪,打出了自以为是的三个偷牛贼满脸的麻子和他的聪明机智,也把他从小朝打成了老朝。做父亲的喊,老朝!做儿子的也喊,老朝!有多事的人说,都喊老朝,你们把自己的辈分都喊乱了。做父亲的说,关你鸟事,我爱喊呢;儿子说,我老子都佩服他,我当然也佩服他,你眼红啊!老朝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老朝的长项是打刀,打各式各样的飞刀。老朝打出的刀轻便锋利,是所有香草坪男人梦寐以求的装饰,似乎老朝打的刀挂在腰间,腰杆就会硬起来一样。在传说中的那些黄昏,老朝的铁匠炉铁锤叮当,风箱啪啪,老朝手中的锤子上下翻飞,不经意间,一把刀就成形了,淬火后,急急捞出,老朝的手一挥,一把瓦蓝瓦蓝闪着寒光的刀就扎在了铁匠铺的厚门板上,颤悠悠的,弄得众人的心也上蹿下跳——瓦蓝瓦蓝的刀子,蓝得那么深远、纯粹,全桂西山野,再也找不到这么惊心动魄的颜色了。上门打刀的人在门前排着拥挤的长队,那是香草坪场坝过去最激动人心的风景,但老朝很固执,他每天只打十二把刀,少一把不打,多一把也不打。心切的男人让自己的漂亮妹子或老婆去求情,也说不动端坐炉旁的老朝耷拉着的眼皮——老朝的徒弟争抢着把刀小心翼翼地拔下,整齐地排放在闪着熊熊火光的炉台上,红亮亮的火光,瓦蓝瓦蓝的刀子,刀子放在炉台上,是老朝准备打磨、刻字了。老朝挽起衣袖闭着眼睛,阴风一般捡起刀子,蓝色的光影在长长的磨刀石上摇曳起来,没有人知道那厚厚的刀口是怎么磨成了只剩一道阴影,那瓦蓝的利器是怎么变成阳光般雪亮而坚硬的好刀。人们只知道老朝在须臾间就睁开了眼,打一个长长的哈欠,又眯上眼,把刀子举到眉前,吹一口气,一阵压过一阵的“嗡嗡”的回声,就如同香草坪冬季的硬风掠过青冈树梢一般,直接撞击着一只只长着老茧的耳膜。磨好的刀放回炉台,老朝又抓过一把精致的小锤,往刀面砸去,众人都一齐惊呼,可惜了!老朝却毫不理会。一锤下去,抬起,刀并没断,而是留下两个冒着热气的字“老朝”,这就是老朝打的刀的标记了。
十二把刀弄好了,众人都自觉地退到五米外,他们知道,老朝要玩刀了。徒弟在门板上画上一个小圈,众人都焦急地等着。老朝却不急,他往炉台伸过手去,人们都以为他会抓刀了,老朝却抓旁边的酒壶,一仰脖,咕噜咕咯下去了好几两,人们都担心老朝醉了。老朝的脸上确实也浮起了暗红,又是在不经意间,老朝似乎就在抹灰尘时手臂一抬,刀就钉在了徒弟画好的小星点上,高潮就这样来临了。老朝脱掉了上衣,露出一块一块的腱子肉,在“嗨——嗨——”的吆喝声中,把瓦蓝的刀子在门板上插成了梅花、雪花、牛头,有时还弄成女人的奶子等图案。徒弟把刀收回来,老朝问众人,谁有胆量?人们问什么事?老朝说,贴在门板上,给我试刀。没人敢拿自己的肉脑袋去冒险,老朝就一刀飞去,把一只倒霉的苍蝇钉在了门板上。终于有一个号称场坝上胆子最大的光棍站在门板前,在他还在吹嘘自己胆子大时,老朝的两把刀擦过他的耳朵插在脑袋两边,嗡嗡的颤动声让光棍的眼珠停止了转动,老朝又把刀插到了他裤裆中间,晃悠悠的刀子,弹着光棍的小兄弟,一泡尿就刷刷地流到了地上。好多年后,场坝上的人都在说,光棍的小兄弟就是在那次被老朝的刀吓坏的。但一直未娶的光棍,怎么也不承认这个事实。
老朝恶啊!场坝上的人都这样说。
老朝恶的年头是香草坪场坝上人心激荡的年头。在那些美丽的黄昏,场坝上的人们总是聚到铁匠铺前,让自己的尖叫和惊叹随着老朝有些夸张的动作在夕阳中起伏跌宕。老朝的老婆也站在这群人当中,那时老朝的老婆还是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