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知识:互补性与本土性
汪丁丁
发布时间:2001年05月11日
内容提要
知识经济学经过哈耶克经济学、信息经济学、博弈论的研究已被经济学家们认识。本文所做的是对知识的互补性和本土性的哲学和经济学的讨论,提示“知识”所包含的丰富的社会科学与人文涵义。
在分工的社会里,如果每个人只是占有人类社会全部知识的极小片断,那么社会怎么可能协调这些分工呢?如果保留“作为过程的市场”这个前提,这个问题的解答就可分为两个小问题。一个是新观念的发生学问题,第二个是新观念的传播学问题,本文提供了对新观念发生学问题的一个解答。
“知识就是力量”,应当修正为:知识仅当它被本土化时才是力量。当人们意识到大脑理知能力的局限性时,对权力(首先是经济和政治的权力)的追求转化为对专业化的追求。我的观点是:在一定条件下获取知识的经济行为可以导致知识的局部化和本土化。这相当于经济学家所说的专业化。另一方面,没有分工和专业化,知识就难以深入,于是知识的局部化成为一个趋势。
知识的局部化并不意味着知识传统对外界的封闭。事实上,存在着一种重要的知识互补性观念的辩证发展,它提供了在不同的知识传统之间交流的经济激励。
知识的互补性有两种形式:同一类型知识的不同知识片断之间沿时间的互补性(简称时间互补性)和不同类型知识或者不同知识传统之间在空间上的互补性(简称空间互补性)。在局部化过程中,起作用最大的是同一类知识沿时间的互补性。
一、引言
"知识互补性"这个观点至少有三个来源。其中两个来自关于技术进步的经济学。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来自哲学。
经济学家总是倾向于接受"阿罗-罗迈尔"的基于知识的"溢出效应"对收益递增现象所做的解释。根据这种解释,每一项新的资本品中所包含的新知识,由于享用这一知识的"非排他性",最终得以帮助每一个经济主体改善其生产效率(Arrow,1962; Romer,1986,1990)。经济学家之所以如此广泛地接受这么一种解释,理由在于,当我们把收益递增全部归因于知识的"溢出效应"时,我们可以保存新古典生产函数的"凸性",从而保证市场竞争的一般均衡的存在性。虽然,有人已经证明在有"溢出效应"的场合,一般均衡的解通常可以是无穷多的(甚至是连续无穷多的)。如果一个理论的解居然可以是连续无穷多的,换句话说,任何可能的情况都可能在这里发生。那么这个理论的解释力还能够剩下多少呢?所以我们不妨认为,通常称为"新增长理论"的,基于"溢出效应"的收益递增理论只是形式上延展了新古典经济学,它并没有获得实质上的解释力。
另一方面,商学院的企业专家们喜欢谈论我所谓的"庞巴沃克-阿瑟"解释。这一解释强调技术进步过程中可能发生的"锁入效应",它无视知识的溢出效应(Bohm-Bawerk,1890; Arthur,1989; North,1990)。锁入效应最终的论证导致将收益递增归因于特定知识传统的内在结构。这也是我这篇文章所持的角度,虽然,单纯的"锁入效应"理论,虽然可以被纳入经济史论说,但仍嫌过於狭隘以致难以用来分析"知识"概念所包含的丰富内容和社会科学与人文涵义。
"内在结构"理论相对于"溢出效应"理论的优越性是显而易见的。前者在逻辑上更加清晰和彻底,它只需要论证它自身的结构,而不需要涉及技术在整个社会内的扩散过程。同时,当我们需要经验地追究一项技术创新的经济效果时,依据技术知识的内在结构往往比抽象地假设一个空泛的"溢出效应"要切实得多。尽管这一优越性也有它的代价。如通常所认为的那样,基于知识内在结构对收益递增所做的解释往往破坏了生产函数的"凸性"。不过这一看法从来没有被严格地证明过。
这篇文章将按照现代哲学认识论的观点重新阐释笛卡儿关于知识互补性的陈述。关于知识互补性的看法,虽然见于芝加哥学派经济学家的话语,例如贝克尔等人的文章(Becker et al, 1992),但始终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发挥和阐述,以致没有办法得到蕴涵其内的丰富的社会理论的和制度经济学的意义。
笛卡儿在他的《探求真理的指导原则》中反复批评当时流行的观点棗在科学中实行分工是理解世界的最好方式。他认为,一切科学最终是相互联系着的,所以对于我们的心灵而言,最好的理解世界的方式应当是把握人类全部科学知识,而不是将它们分裂开来。从笛卡儿的时代以来,人类知识的总量已经增长得如此巨大,没有任何心灵能够把握哪怕是这一知识总量的极小的片段。心灵的全面启蒙,这个启蒙时代的思想大师们所追求的境界,对今天的大多数学者来说只是美好但不现实的梦。今天我们生活在其中的,是关于分工和专业化的纪律,是技术语言的独断,这些生存方式早已成为现代社会制度的核心部分。换句话说(所谓"后现代话语"),我们可以认为,审美的生活态度已经逐渐被在"知识意志"掩盖下的"权力意志"取代(Nietzsche,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