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介绍：从法门寺论韩愈之排佛事件
及其思想根源诸问题
饶宗颐
法门寺一向被称颂为唐代“累朝迴向”的绀宇梵刹。自从
年在该寺塔基出土大量文物之后,法门寺声名不胫而走,
受到史学界考古学界之重视,陕西当局因之有法门寺博物馆之
建立,于年月日举行落成典礼。我有幸被邀参加这
次隆重热闹的法会。事后我写了一篇《法门寺遗物有关几件史
事》的论文,刊于《文德
, ,
余英时主编,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一书中。
法门寺位于陕西岐山县凤泉乡,原名为阿育王寺,唐高祖
武德中,始改今名。自贞观、显庆、至德、贞元以来,朝廷屡
次奉请法门寺宝藏的佛顶骨、指骨或舍利入宫。只有会昌灭佛
时一度禁绝供奉。历史上最有名有二次迎佛骨入宫,一是宪宗
时,一是宗时,兹分述其事如下:
宪宗元和十三年(西元功德使上言:凤翔法门寺有佛
指骨。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来年应开。请迎之。十
二月庚戌朔,宪宗遣中使率僧众迎之。十四年春,中使迎佛骨
至京师,留禁中三日,乃历送诸寺,王公士庶瞻奉施舍,惟恐
不及。刑部侍郎韩愈上表切谏。表中大意有下面诸要点:①所
谓佛不过是夷狄之一法,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恩。②各朝事
佛者享年皆短促,梁武求佛反得祸,可为鉴戒。③佛身死已久,
骸骨为朽秽之物,宜付有司,投诸水火。其措词偏激,宪宗震
怒,赖裴度崔群之劝,乃贬愈为潮州刺史。
这是唐代最有名的一次迎佛骨的事情。元和十五年正月庚
子,宪宗暴崩于中和殿,由于事前服金丹过多,变成躁怒,有
人说是内常侍陈弘志所弑得年仅四十三。距离迎佛骨不过一
载而丧命。后此五十五年,懿宗咸通十四年( 春三月癸巳,
帝遣敕使诣法门寺迎佛骨,群臣多谏,有引宪宗故事规劝。这
次迎佛骨规模更大,自京城至寺三百里,车马不绝。夏四月壬
寅佛骨至京师,迎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国崇化寺。是年七月戊
寅,帝疾大渐,癸巳崩于咸宁殿,年四十一。自四月迎佛骨至
七月驾崩,不满三个月,比宪宗死得更快。
唐代诸帝对佛态度,初期高祖曾下诏沙汰僧尼。太宗贞观
十一年诏,先道后佛,道教的排位在前,高宗以后,祀佛愈隆
重,除会昌一朝灭佛之外,显庆、至德、贞元⋯⋯都不断奉请
法门寺佛顶骨、指骨及舍利入宫。懿宗崩后,僖宗即位,同年
(咸通十四)十二月己亥诏送佛骨还法门寺,佛骨从此遂埋于地
宫之下,即近年掘出的塔基。地宫既经发掘,其隧道保存有
《大唐咸通启送岐阳真身志文》及《监送真身使随身供养道具及
金银宝器衣物帐》两石刻碑文,题记年月为咸通十五年正月四
日,因是时仍用咸通年号,僖宗至十一月方才改元曰乾符。物
帐单胪列各物,自武后绣裙以下,宝器名目和出土的东西,大
致不差,现均保存于博物馆内。
韩愈在宪宗时谏迎佛骨,他似乎不大理会唐代皇室供奉佛
骨本来已成为一种传统习惯,在他的前面,傅奕亦反对佛教,这
样排佛,本来没有新的意义。他从夷夏的狭隘民族观点出发,只
证明佛不过是夷狄之一法。他在早年所撰《原道》文中已经指
出,人性好怪,乃至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这样一
来,臣可不君其君,子亦不父其父,安得不沦胥而为夷狄?中
国却胡化了。他引用《大学》的文句,特别指出,先王相承之
教,从尧舜禹汤传至文武周孔,无形中建立道统,道统既立,则
异端自然可以消弭。他的想法,当时事实上并没可能做到,但
对后来的影响极大。宋代理学家采取他的道统说,发扬光大。而
夷夏观点,下至清初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初稿的《留书》,
里面谈到《史》,便加以推演,提倡史学上的民族主义。
韩愈对于佛陀的生活,似乎很早就有一番了解。他写过有
名的长篇五古《南山诗》,其中一段运用五十个“或”字前无古
人的创举。我当指出这一新奇的修辞手法是取自北凉昙无翻
译马鸣( )的《佛所行赞》。他平生
和僧人来往甚多,但始终没有正面写出诠释佛教的文字。在他
周围的同僚与朋友当中,醉心佛法者大有其人,他的前任潮州
刺史常衮,便曾经和鱼朝恩、不空和尚及沙门良贲等十四人主
持新译的《仁王般若经》、《陀罗尼念诵仪轨》诸工作(,见《大
正藏》册页他所佩服的柳宗元,在元和八年马总出任
岭南节度使,为六祖上书请求赐谥曰大鉴禅师,宗元即为执笔
撰写碑文,东坡大加赞赏说它“绝妙古今,兼通儒释”,是一篇
“通亮简正”之作。他的学生李翱,因为很得梁肃的赏识,著
《复性书》,欧阳修跋其文称“此中庸之义疏尔”。与修同时的僧
人智圆自称当“中庸子,事实是受李翱的影响。韩愈贬潮州以
后与大颠禅师相处甚为投契,他在《答孟简书》再三强调,未
尝信奉其法,以求福田利益